今天，丰川祥子从幼儿园回来就变得不对劲。
　　身为母亲的，丰川瑞穗很快就察觉到女儿的异常。往常这个时间，女儿应该已经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进自己怀里，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了。
　　佣人小姐悄悄走过来跟她说：今天放学回来，祥子小姐就说明天的生日不过了，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丰川瑞穗轻轻敲响女儿的房门，“小祥？妈妈可以进来吗？”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却没有往日常听到的那声雀跃的“请进”。
　　难得一见的闹别扭，丰川瑞穗有些开心自己女儿有小脾气了，虽然她明天才5岁，还没到青春期。

　　转动门把手——果然没锁。
　　夕阳的光亮透过蕾丝窗帘洒在公主床上，那个总是活力四射的小身影此刻正蜷成小小一团，把脸深深埋进鹅绒枕头里，连最喜欢的蝴蝶结发带都歪到了一边。
　　“我们的小祥怎么啦？”
　　丰川瑞穗轻步走进房间，她轻轻坐在床沿边，隔着被子抚摸那团蜷缩的小身体，“明天就是小祥期待已久的生日宴喔”
　　被窝里传来吸鼻子的声音。“不过了，”被子鼓起一团小包动了动，闷闷的声音带着水汽，“不要过生日了……”
　　“怎么了呀？”丰川瑞穗的手停滞在半空，小心翼翼地拉开被子一角透透气，露出女儿红扑扑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哭得发红。轻声问道：“能告诉妈妈发生了什么事吗？”
　　“妈…妈妈……对、对不起……”呜咽声使得说话断断续续，
　　丰川瑞穗把女儿抱到膝上，像安抚受惊的雏鸟般轻拍她的后背：“嗯嗯，妈妈原谅小祥啦。不过要先告诉妈妈，为什么要道歉呢？”
　　“今天……今天有位同学说……”祥子扑进母亲怀里，抽噎着扯弄裙摆，带着洗衣液香气的裙摆被小手攥得皱巴巴的，“她的妈妈说生日其实是妈妈的受难日，因为生孩子会很痛很痛，她妈妈忍受痛苦失去了很多才诞生她的……”
　　丰川瑞穗轻叹了口气，她无法理解有些父母的教育方式。
　　抱紧了些女儿，轻轻抚摸了头发：“小祥可是神明赐予妈妈的礼物，怎么会是受难日呢！”
　　“可美奈美阿姨生了睦后，失去了很重要的工作。”
　　美奈美职业是演员，演艺圈畸形的生态可不能做参考。
　　“美奈美也不后悔生了小睦哦！”
　　“是我害得妈妈身体变差的。”祥子哭丧着脸，妈妈身体一直不好，如果她没有出生的话……
　　“这不关小祥的事哦，是妈妈想要小祥诞生的。”
　　“妈妈生我的时候很痛吗？”
　　“确实很痛哦，”丰川瑞穗下颌抵着发抖的小脑袋，用手帕轻轻擦拭眼泪，“比小祥上个月摔破膝盖痛一百倍。”
　　“所以要好好庆祝，”丰川瑞穗从身后变魔术般拿出一个金发人偶，在女儿面前晃了晃。
　　“好漂亮！”
　　喜欢人偶的祥子立马被金发人偶吸引，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喜欢吗？”瑞穗将人偶放进女儿怀里，“庆祝世界上最棒的小祥来到我身边。”
　　“喜欢！”
　　“小祥喜欢就好。”小孩子就是单纯可爱，小哭包一下就笑逐颜开不哭了。
　　祥子将金发人偶抱在怀里，突然想起来：“可、可这是生日礼物吧？我是不是……”拿早了。
　　“是特别礼物哦。”丰川瑞穗点了点女儿的鼻尖，“明天宴会上还有更——厉害的礼物呢。”
　　“真的吗？是什么是什么？”
　　丰川瑞穗神秘地眨了眨眼：“是秘密”
　　“妈妈——”祥子拖着长音撒娇，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告诉我嘛！或者提示一点点！”
　　“明天就知道啦。”
　　“妈妈~妈妈~我最喜欢妈妈啦！”
　　“妈妈也最喜欢小祥了。”
　　“我要一辈子陪在妈妈身边。”
　　“真开心，”丰川瑞穗将脸埋在女儿的发间，声音轻得像羽毛：“那妈妈要努力活得比乌龟爷爷还久才行呢。”

　　——
　　“妈妈不要离开我。”祥子轻轻握着母亲的手，指尖轻轻描摹着母亲手背上突起的青色血管，像是要记住每一条纹路。不敢用力，却不想放开。
　　“总有一天妈妈会离开祥子的。”丰川瑞穗安抚女儿，艰难地抬起手，将女儿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病房的窗帘被风吹起，阳光在地板上画出游移的光斑。丰川瑞穗的视线追随着那些光点，仿佛看到了这些年目送的每一个背影——穿着小皮鞋蹦蹦跳跳去幼儿园的背影，小学毕业式上挺得笔直的背影，中学时甩着发辫匆匆离去的背影。
　　一直以来她看着自己的女儿从自己身边走远，每天目送着她出门上学，总是听到她说再见妈妈。
　　这次是她先道别。
　　“可是……”祥子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我还想…还想和妈妈一起……”
　　她也想看着女儿慢慢长大，她多想亲眼看看女儿穿高中制服的模样啊，想在校门口的樱花树下合影，想品尝女儿学园祭做的可丽饼，想在毕业式上为她别上好看的胸花。
　　看到她成人式穿着好看的和服，像三五七节那样，在她面前转着圈儿，开心地问：母亲母亲，和服好看吗？
　　这些画面在她梦中出现过太多次。
　　梦中长大的她可以想做任何想做的事，去看她想看的世界。比起留在自己身边，丰川瑞穗更希望祥子能无所顾忌地前往属于她的人生。
　　总有一天孩子会远离母亲，只是这天提前了太早了。

　　——
　　小时候母亲说过，她是神明赐予的礼物。
　　可祥子一直觉得，妈妈才是神明赐予的礼物。
　　神啊，为什么从她身边抢走了礼物。
　　-
　　祥子搬离丰川家后，才发现妈妈送的人偶还留在丰川家。她找了个时间， 去把人偶带了出来。
　　带出来的那天，碰到了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女佣阿姨。
　　“祥子小姐，”年迈的女佣阿姨惊喜地迎上来，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笑意，她很开心能在离开之前再见祥子一面。
　　祥子鞠躬行礼，注意到女佣阿姨鬓角又添了几缕银丝：“听说您近期要退休了，祝福您身体健康。”
　　“瑞穗小姐曾经留下了一样东西。”
　　“妈妈？”祥子疑惑，妈妈的遗物她都好好放好了，有留下什么她不知道的吗？
　　女佣阿姨从存放盒里拿出了一本被保存很好的册子。
　　这是什么？这本书祥子没见过。
　　“瑞穗小姐曾经让我将这本书销毁。”女佣阿姨将册子递给了祥子：“很抱歉，没有听从雇主的指令。”
　　“没事，没关系。”
　　祥子接过日记本的瞬间，仿佛有电流从指尖传来。翻开泛黄的纸页，母亲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愣住了……

　　“瑞穗小姐生前会在册子上写日记，虽然她临终前嘱咐我销毁它。”女佣阿姨的双手微微颤抖，“但我想了想，还是应该交给您。”
　　“谢谢您，谢谢。”泪水模糊了视线。祥子合上册子，将它紧紧贴在胸前。给了女佣阿姨一个拥抱，随后带着装着金发人偶的置物箱和日记本离开了丰川家。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当年母亲目送她上学时，那个永远停留在记忆里的温柔背影。
　　——
　　“如果只能陪你到3岁……今年要上幼儿园了呢，不知道她在幼稚园会不会交到新朋友。”
　　“如果只能陪你到5岁……”
　　「后补」6岁生日的前一天，我的小祥人生之中第一次闹别闹了。真可爱啊，婴儿肥的脸蛋哭得红彤彤的。
　　害得我的小祥哭的原因真是令人气愤，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孩子的诞生又不是她们自身选择的，怎么说是苦难日。
　　真的太过分了！
　　“如果只能陪你到6岁，我还是再努力一些，至少要教会我的女儿自己读童话书。”
　　「后补」达成了，只是小祥今天念着念着突然说，“母亲的嘴唇好白，换我读给您听吧。”
　　我的小祥果然是天使，世界上最好的宝贝。
　　“如果只能陪你到10岁，……
　　10岁了耶！我的女儿人生中的第一个十年，可要好好庆祝。不过也快到青春期了，听说青春期的孩子会讨厌妈妈？那小祥叛逆时会不会摔门？对了，要提前准备青春期教育手册……啊，好想看她害羞又好奇的表情。”
　　……
　　“如果只能陪你到15岁，这时候应该初中毕业了。会因为与同学的离别而哭泣，回到家要好好安慰她呀。”
　　……
　　“如果只能陪你到18岁，能到这么久吗？可能性不大，但希望能看到你高中毕业。我的女儿一定很优秀，甚至可能在毕业式上作为代表发言呢！”
　　……
　　“如果只能陪你到20岁，成人式，我的女儿成为大人了呢。振袖和服要选淡紫色的，衬女儿的肤色。腰带的花纹要蝴蝶还是樱花？啊，还是带她去店里挑吧……如果还能……”
　　……
　　“如果只能陪你到25岁，真的能活这么久吗？不过这时候可能已经结婚了，或者在恋爱中。不知道男方是怎样的人，会不会对我的女儿好？得好好侦查一番才行，不准心思不纯的混蛋接近她。
　　嗯，不过也有可能会喜欢女孩子，喜欢女孩子也好，是女儿喜欢的人就好。”
　　……
　　20xx.2.14 麻醉药的药效过了，疼痛感出现。
　　原来生孩子这么痛苦的啊，但我听到了女儿的声音十分开心。护士说这孩子哭声真响亮，将来一定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她的眼睛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不过刚刚出生的她皱巴巴的不太可爱，医生说刚出生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
　　20xx.xx.xx
　　今天医生告诉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樱花正开得灿烂，粉色的花瓣飘落在病床的被单上。我伸手接住一片，突然想起小祥五岁那年，也是这样温暖的春日，踮着脚尖想把落花别在我发间的模样。
　　今后的路，妈妈不能陪着一起走了。
　　不过没关系，小祥这么聪明，拥有跨越困难的魄力。她这么勇敢，不畏惧今后流逝的岁月。
　　小祥会遇见更多爱她的人，会经历更多美好的事，会创作出打动人心的音乐……想到这些，妈妈就觉得无比幸福。
　　我的小祥会一生健康快乐，像鸟儿那样自由，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FIN—

小说相关章节：坂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