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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
程欢又一次从那个清晰的梦里挣脱出来,胸口还残留着奔跑后的灼热和少年怀抱的滚烫触感。
眼前没有程家老宅爬满藤萝的灰墙,只有价格不菲的丝绒帷幔,在晨光中晃眼。
梦里,她十四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局促地站在程家那间大到说话都有回声的客厅中央。一屋子衣着光鲜的新家人投来不善的目光。
程海生,她刚知道存在的生父,皱着眉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沉默的少年身上:“林叙,以后你陪着她。”
那个叫林叙的少年,管事忠叔的儿子,像一道骤然劈进她灰暗世界的亮光。
“好的,程叔叔,”林叙拿起程欢手中的包裹,礼貌地笑:“你好啊,我叫林叙。”
他带她熟悉这巨大而冰冷的宅子,在她被程砚刻薄刁难时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在深夜里给她讲习题,让她胆怯的心逐渐勇敢。
梦里最多的,还是十八岁那年的夏天,老宅后花园的葡萄架浓荫匝地,蝉鸣撕心裂肺。
她追着林叙疯跑,笑声惊飞了栖息的鸟雀。
“林叙!你给我站住!等我追上你有你苦头吃的!”
少年猛地回身,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一把将她稳稳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她耳膜:“跑什么?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他的呼吸拂过耳廓,一字一句,郑重如誓言:“欢欢,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那一刻,葡萄叶缝隙漏下的碎金在他眼里跳跃,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那是她贫瘠生命里第一次尝到幸福的滋味,浓烈得让人眩晕,以至于五年过去,梦醒来,还残留着当年的酸涩与回甘。
程欢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滑入身侧沉甸甸的暖源。
方洐舟的睡颜近在咫尺,深邃的轮廓在薄明中显得格外柔和。他一条结实的手臂还枕在她肩颈下,被她起身的动作扰了清梦,浓密的睫毛颤动几下,并未完全睁开眼,只是凭着本能收紧臂弯,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温热的怀抱里。带着刚醒时特有沙哑的嗓音贴着她的鬓角响起,气息温热:“唔…睡不着了?”
没等她回应,带着睡意、不容拒绝的吻已经寻了过来,重重落在她的唇上。
程欢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又放松下来。她闭着眼,被动地承受着他的亲昵,舌尖懒懒地回应了几下。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占有,这五年来早已渗透她生活的每一寸缝隙,熟悉得令人麻木。
方洐舟餍足地退开些许,指腹留恋地蹭过她微凉的唇瓣,撑起身。晨光勾勒着他宽阔的肩背线条。“再眯会儿,宝贝。”
他下床,赤脚踏在厚密的地毯上,走向浴室,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醒与掌控感,“晚上你的毕业典礼,游轮那边我先过去盯一眼。你多睡会儿,养足精神,晚上…别迟到。”
宠溺的口吻,如同无数次重复的录音。
程欢把脸埋进还残留着他体温和淡淡味道的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听着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她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花纹,睡意早已被那个缠绕不休的旧梦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心底一片空旷的冷清。林叙那带着笑意的“永远在一起”,像一根陈年的刺,稳稳扎在心里,一旦拔掉会扯出血肉痛得她无法呼吸。
夜幕低垂,巨大的“星澜号”游轮宛如一座璀璨的水上宫殿,停泊在灯火辉煌的港湾。
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迷离的光晕,衣着光鲜的男女穿梭其中,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气息。方洐舟为程欢准备的毕业盛典,极尽奢华。
程欢穿着方洐舟为她挑选的Valentino高定礼服,裸粉色的薄纱层层叠叠,缀着细碎的水晶,走动间流光溢彩,将她衬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娃娃。
她被方洐舟牢牢圈在身边,像个精美的展示品,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惊艳、羡慕,或是探究与轻蔑。
方洐舟的几个兄弟,同样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围拢过来,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恭喜啊大哥,小嫂嫂终于毕业了,这下可以光明正大迎娶回家咯!咱们哥几个可都等着喝喜酒呢!”司承烨一双丹凤眼在程欢身上流连了几圈,耸了耸方洐舟的肩,带头起哄。
“不急。”
方洐舟端着酒杯,嘴角噙着淡笑,手臂环着程欢纤细的腰肢,指腹无意识地在她腰侧摩挲,垂眸看她,眼神深邃,“欢儿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哎哟喂,大哥可不许虐狗了啊,我们这几个可就剩二哥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李维也起哄,举杯对着司承烨,“抓点紧啊二哥!”
“你™闭嘴吧!”司承烨一脚欲踹在李维小腿肚,被他躲开了。
起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女伴们的低笑,像无数只小虫子钻进程欢的耳朵里,啃噬着她的神经。
真烦。
程欢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略显羞涩的浅笑,指尖却用力掐进了掌心。
“我去下洗手间。”
她低声对方洐舟说了一句,仓皇地挣脱了他虚揽的手臂,来不及看他瞬间微凝的神色,便提着过分华丽的裙摆,匆匆穿过喧嚣的人群,奔向相对安静的甲板。
海风带着咸涩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船舱里令人窒息的浮华与喧嚣,也吹乱了程欢精心打理的发髻。
她靠在冰冷的船舷栏杆上,大口呼吸着清冷的空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烦躁和一丝莫名的恐慌。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深蓝的海面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那个梦。
林叙的脸,林叙的声音,林叙怀抱的温度,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清晰起来,鲜明得刺痛神经。
手包里传来一阵突兀的震动,在寂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
程欢有些心不在焉地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身体骤然一僵,——程砚。
同父异母的姐姐,从她踏入程家大门的第一天起,就从未掩饰过对她的敌意和轻蔑。
程欢本能地对这个名字感到畏惧,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才迟疑地划开接听。
“喂?程欢?”电话那头传来程砚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居高临下、略显慵懒的腔调,冰冷滑腻,“听说,你今天毕业了?方洐舟给你弄了艘大船庆祝?排场不小嘛,真羡慕啊。”
程欢的心猛地一沉,指甲无意识地抠紧了金属栏杆冰凉的边缘,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一丝怯懦:“…姐。你回国了?”
“嗯,刚落地。”
程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在机场了。听说你毕业,正好,过来接我。我们姐妹俩好久没见了,好好聊聊。”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沉沉地压过来,“关于爸的事。”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迅速爬升。程欢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父亲程海生还在狱中,程砚回国,还特意提到父亲,或许有什么隐情?
对于程砚,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就是服从,不敢违抗。
“好…好的,姐。”程欢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维持平静,“我马上过去。你稍等。”
挂了电话,程欢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冰冷空气,转身快步走回船舱。
舞池中央,乐队正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方洐舟被几个生意伙伴围着,谈笑风生,目光却不时扫过入口。
他看到程欢提着裙摆,脸色明显有些苍白地快步走回来时,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程欢径直走到他身边,顾不上周围投来的目光,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洐舟,我得去趟机场。程砚回来了,刚下飞机,让我去接她。”
方洐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眸色转深。
“程砚?”他声音低沉下来,“她没长腿?还是程家破产到连个司机都请不起了?非得现在?非得你去?”他瞥了一眼腕上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晚宴才刚开始,你是今晚的主角,我准备了你爱吃的…”他伸手想将她重新揽回身边。
程欢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这个细微的抗拒动作让方洐舟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程欢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心头一紧。
她声音放得更软,轻轻扯了扯他西装的袖口,“我知道的啦,可是程砚刚回来,她语气好凶…我有点怕,洐舟…”
她抬起眼看他,眸子里盛满了水光,“你陪我去,好不好?接了姐姐,我们再回来,很快的。”
方洐舟盯着她看了几秒,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放松,伸手将她额前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恢复了惯常的温柔。
“好。”他无奈地捏了捏她的指尖,语气带着宠溺的妥协。转头对旁边侍立等候的助理简洁地吩咐:“备车,去机场。”
“是,方先生。”助理立刻躬身应道,迅速转身安排。
【2】姐姐
游轮辉煌的灯火渐渐被抛在身后,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滑入夜色。
车内弥漫着高级皮革和方洐舟身上清冽雪松香氛混合的味道。程欢紧贴着车窗坐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侧脸在明灭的光影里。
方洐舟靠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手臂横亘在程欢身后的椅背上。
程欢悄悄拿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开加密相册。
一张模糊的旧照片跳了出来——十八岁的她和林叙,在老宅后院的葡萄架下。
她踮着脚去够一串葡萄,林叙站在她身后,一手虚护着她的腰,侧头看着她,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阳光穿过叶隙,在他发梢跳跃,落满肩头。
照片的背景里,隐约还能看到林叙那把靠在石凳上的旧木吉他。那天他好像弹了很久,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屏幕上少年灿烂的笑脸,心底的隐蔽角落尖锐地疼了一下。
“在看什么?”
方洐舟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程欢猛地一惊,心脏骤然狂跳,手忙脚乱地按灭手机屏幕,动作出奇迅速。
屏幕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映出她微微失色的脸。
“没什么。”她迅速将手机塞回手包最深处,转过头,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发飘,“在看时间…怕让姐姐等久了。”
方洐舟缓缓睁开眼。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他深邃双眸如寒潭,沉沉落在她脸上,直抵她拼命掩藏的心事。他没有追问,冰锥般的目光刺得程欢坐立难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夜色包裹着沉寂的程家老宅。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程欢站在玄关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一股陈年的、混合着灰尘和昂贵木质家具保养油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她拖拽回充满压抑和惶恐的少女时代。
程砚脱下剪裁完美的羊绒大衣,随手递给一旁垂手侍立的佣人,转过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嗒、嗒”声,在空旷得有些过分的大厅里回响。
她打量着站在阴影里、正局促不安的程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姐姐。”
程欢的声音低低的,垂着眼睫,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驯顺。
“嗯。”
程砚的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晚礼服,眸光微微闪动。
“洐舟,”她转向一直沉默站在程欢身侧、气场强大的男人,语调带着熟稔的亲昵和玩味,“好久不见了!这么晚还劳烦你送我回来,真不好意思呀。”
方洐舟单手搂着程欢纤细的腰肢,闻言只是极淡地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程砚那张精致的脸,声音低沉平稳,
“应该的。”
他心思都系在怀中的人身上,只想尽快带她离开。
“程欢,”程砚像是没察觉到方洐舟的冷淡,目光重新落回妹妹身上,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
“咱们姐妹好久没见了,到我房间,好好聊聊吧。”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方洐舟搂在程欢腰间的手,嘴角笑意加深,“今晚就别回去了,在家里睡一晚,陪陪我。你也很久没回家了吧。”
程砚的话音刚落,程欢就感觉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瞬间收紧了几分,力道之大,让她几乎闷哼出声。
程欢的心一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方洐舟明显的不悦。
程砚那双带着命令的眼睛正紧紧锁着她,让她想起小时候被关在储藏室里的黑暗,不懂拒绝的怯懦攫住了她。
“…好。”
程欢的声音低低的,不敢转头去看方洐舟此刻的脸色,“那我…今晚就留下陪姐姐。”
方洐舟的眉头骤然锁紧,刚想开口,程欢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仰起脸看他。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洒在她脸上,她努力弯起嘴角,挤出甜甜的笑容。
“洐舟…好不好?”
这笑容像一剂强效的安抚剂,虽假,却精准地戳中了方洐舟的软肋。
他满腔的愠怒消弭了大半。攥紧的手缓缓松开,眸色沉沉地看了她几秒,俯下身,淡淡的吻落在她额角。
“明早我来接你。”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举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嗯。”
程欢乖巧地应着,目送方洐舟挺拔的身影转身,大步离开。
沉重的雕花木门再次合拢,劳斯莱斯引擎启动的低吼声很快消失在寂静的夜色里。直到那声响彻底听不见,程欢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微微晃了一下。
程砚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嘴角噙着淡淡嘲讽的笑意。
“几年不见,”程砚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腔调,“在方洐舟那边…没受什么委屈吧?他对你,挺好的吧?”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程欢礼服裙肩带上镶嵌的碎钻,动作轻佻,“你也不要太任性了,已经不小了,也该懂事了。”
程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薄纱。喉咙发紧,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程砚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声音不高,却如一记惊雷:“对了,告诉你个消息。爸爸要回家了。”
“什么?!”
程欢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放大,声音都变了调,“爸爸…爸爸不是在狱中吗?”
程砚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中段,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楼下呆若木鸡的程欢,
“你这傻丫头,”她嗤笑,“真以为他一直在里面?他当年进去,不过只待了一个月。”
程欢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程砚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是方洐舟,他神通广大,当年悄悄把爸爸接了出来,一直安置在城南的私人庄园里,好吃好喝地保护着。如今风头早就过去了,那些陈年旧事也彻底了结了。我这次回来,明天会去庄园接爸爸回家。”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你…明天就别去了。”
程欢疑惑极了:“我为什么不能去?!那也是我爸爸……”
程砚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为什么?”
她缓步走下几级台阶,停在程欢面前,距离近得程欢能闻到她身上刺鼻的香水味,“因为爸爸根本不知道你这五年在方洐舟身边!”
程欢身形一顿,僵在原地。
“他一直以为,你在国外念大学呢。他要是知道,是他的宝贝女儿换来了他的自由,换来了程家残喘的机会…你觉得,以爸爸那个宁折不弯的臭脾气,他会怎么样?他会立刻冲去找方洐舟拼命!你认为他还有那个力气折腾?”
程欢玉手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勉强维持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明白了。”
程砚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早点休息吧。等爸爸安顿好了,我再让你回来看他。”
她不再看程欢,转身径直上楼。
程欢好半天没动,空荡的客厅里死寂一般,昔日热闹的光景再也不复。
原来,都过去那么久了吗。
【3】那个号码
次日清晨,程欢没有等方洐舟来接,早早给闺蜜发了信息。
秦小荔那辆张扬的红色保时捷911停在老宅门口时,程欢一头栽进副驾驶座。
“开车!”
她关上车门,吼声急切而疲惫。
秦小荔瞥了她一眼,发动车子。
“怎么了程小欢,方少的金窝住腻了?”
车子汇入清晨的车流,程欢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眼神空茫。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呓语:“小荔,我想爸爸了。”
秦小荔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了程欢一眼,她满脸委屈。
“别想,相见不如怀念。”秦小荔收回目光,关于程欢的事,她一路看过来最清楚不过了。
程欢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窗边缘。
“我想…搬出来住。”
秦小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猛地哈哈大笑,“搬出来住?”
“由得了你么?”
“小荔!连你也这么说!”
“我都毕业了!是个成年人了!难道不该学着靠自己生活吗?我不想一辈子…”
话戛然而止,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程欢掰着手指,闷闷不乐。
“靠自己生活?”秦小荔嗤笑一声,恨铁不成钢,“程小欢,你醒醒吧!你知不知道外面社会有多险恶?你这朵被方洐舟娇养在温室里的花,放到外面风吹雨打,能活几天?”
“要我说,你趁早别折腾了。方洐舟对你死心塌地,要钱有钱,要势有势。你与其想这些没用的,不如早点想通,乖乖嫁进方家做你的方太太,这才是正经出路!”
她说着,炫耀地扬了扬戴着硕大钻戒的左手,“你看我,嫁给李维,不也挺好么?先婚后爱也没什么不好的呀!”
“秦小荔!”程欢气得脸都红了,“你到底是那边的呀!”
“好好,我不说了!”秦小荔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繁华的购物中心地下车库,“省得惹我们程大小姐不高兴。走,逛街去!看上什么买什么!刷方洐舟的卡,使劲刷,刷爆它!替我们程小欢出口气!”
整整一天,程欢拉着秦小荔穿梭在各种奢侈品店铺之间,刷卡的动作近乎麻木。一件件包装精美的袋子被塞进车后备箱,堆成小山。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方洐舟的电话打来好几次,她索性直接关机了。
“不回家?”秦小荔看着程欢依旧阴郁的侧脸,试探着问。
程欢摇摇头,“不想回去。”
“小荔,陪我去喝点东西,找个安静点的清吧。”
秦小荔轻轻叹息。车子最终停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区,小清吧里灯光昏暗迷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慵懒的蓝调音乐。
秦小荔点了两杯度数很低的鸡尾酒。程欢直接对调酒师说:“给我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程欢端起杯子,几乎没有犹豫,仰头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灼热的液体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打转。
“你慢点!这是酒,不是水!”
程欢摆摆手,平复下来,又抓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酒精开始上头,眼前迷离的光影开始旋转。
一个带着浓重烟酒气味的阴影笼罩下来,“美女,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
穿着花哨衬衫、眼神轻浮的男人端着酒杯,挤到了程欢身边的高脚凳上,身体有意无意地贴过来,“哥哥陪你喝两杯?”
浓烈的陌生男人气息混合着劣质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程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转过头,醉眼朦胧中,那张堆着油腻笑容的脸让她一阵强烈的反胃。她下意识地捂住嘴,身体向后缩,想避开那令人作呕的靠近。
“走开…”她含糊地嘟囔着,声音被酒吧的音乐淹没。
那男人却变本加厉,一只手竟然直接搭上了她裸露的胳膊,滑腻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别害羞嘛,交个朋友……”他凑得更近,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令人作呕的酒臭。
“拿开你的脏手!”秦小荔猛地站起来,一把拍开那男人的爪子,声音尖锐得像刀子,“滚远点!”
那男人被当众下了面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凶狠,一脚踹在秦小荔小腿上:“臭娘们,关你屁事!”
程欢顿时慌了,飞快地开机摁下一串倒背如流的号码,拨通了出去按下免提,护在秦小荔身前,眼看那臭男人喊来了一帮人个个不怀好意。她壮着胆子:“你们混哪里的?别想得逞!告诉你,敢动我们,你们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几个男的听了顿时大笑,“小姑娘口气不小!”为首的男人甚至开始上下其手。
“滚开!你敢碰我!”程欢从手包里抽出一张铂金的银行卡,摔在花衬衫男人面前,她壮着胆子:“这卡没有密码!里面的钱你们随便刷!让我们走,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否则,你们一定没有活路!”
短暂的死寂。几个混混面面相觑,花衬衫男人爆发出刺耳的大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老子还真就不要钱!”他贪婪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程欢曲线毕露的身体,“就想要你!今儿个陪哥几个好好玩玩!”
话音未落,几只脏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伸了过来,直指程欢的腰肢和裸露的肩膀!秦小荔尖叫着护在前面,被粗暴地搡开,踉跄着撞在吧台上,痛呼了一声。
“小荔!”程欢扑在秦小荔身上,心一横,脱下高跟鞋砸过去,却被男人一手接住,笑得更加猖狂了,油腻的手搭上了程欢腰间。
“砰!”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痛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一道迅捷如豹的身影冲入战团,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拳头与肉体沉闷的撞击声、关节错位的脆响瞬间取代了猥琐的调笑。
程欢只觉得眼前一花,面前的花衬衫混混已经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狠狠掼飞出去,砸翻了一张矮桌,酒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混乱戛然而止。
一件带着清冽皂角香气的外套,稳稳地披在了程欢肩头。
这熟悉的气味……
程欢猛地抬头。
灯光迷离,光影摇曳。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褪去了少年青涩、轮廓变得更加深刻硬朗的脸。
是林叙。林叙真的来了。
【4】要多久?
“没事吧?欢欢?”
那深褐色的眼眸里,此刻盛满的依旧熟悉的心疼,林叙的声音低沉沙哑,“对不起,我……”
程欢已经吓坏了,可看见这张熟悉的脸,眼眶骤然酸胀发热,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林叙居然真的来了!他消失这么久,究竟是去了哪里!不知为何在这种危急关头,她第一个人想到的人是林叙。
林叙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巨大的踹门声打断。
哐当——!!!
酒吧沉重的铁皮大门,被暴戾的从外面踹开,扭曲变形的门板轰然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
门口,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矗立在阴影里。
方洐舟冰冷的视线扫过狼藉的现场,死死地定格在那个披着陌生男人外套、泪眼婆娑的程欢身上,以及林叙那只该死的,搭在程欢肩头的手!
他没有丝毫停顿,走到程欢面前,仿佛林叙根本不存在,将程欢猛地打横抱了起来。
林叙的外套滑落在地,被他一脚踩踏而过。
方洐舟立刻脱下大衣,将程欢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如淬了毒的冰凌,轻蔑地扫过地上几个痛苦呻吟的混混。
“全部打残。”
身后的保镖们立刻面无表情地执行命令,惨叫声比之前更加凄厉。
李维紧随其后冲了进来,看到自家媳妇脸色惨白地靠着吧台,惊吓过度已经晕了过去,连忙上前将秦小荔打横抱起。
“哥,我来善后,你和欢姐先走吧。”
程欢被方洐舟紧紧箍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戾气让她浑身僵硬。她知道方洐舟气得不轻,只能将脸埋进他怀里, 乖乖跟他走。
知道方洐舟生气了,他没开口,程欢也不说话,就这样默默无言,一直到进了家门。
方洐舟走到床边,将她放在柔软的被褥上。高大的身影在暖黄的壁灯下投下阴影,笼罩着蜷缩在床脚的程欢。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沉沉,半晌才淡淡地开口:
“不早了,睡吧。”
见他转身要走,程欢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揪住了他的衣角。
“洐舟…” 她仰起脸,声音又软又糯,显而易见地示弱。
听见她软绵绵的声音,方洐舟的心抽痛了一下,声音瞬间哑了下去,他实在太害怕失去她,
“欢儿……是我不好,今天想让你玩的开心,就没让小高他们跟着保护你。”
小高是方洐舟为程欢准备的私人保镖,负责保护她的安全。今天知道程欢心情不好,就没让跟着。
程欢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和自责,心里酸涩难当。
她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我没事…你别怪自己。” 她心虚得要命,想让方洐舟冷静一下,“我…我去洗澡了。”
挣脱他的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跳下床,赤着脚快步冲进了相连的浴室,反手锁上了门。
方洐舟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眼底翻涌的心疼和脆弱迅速褪去,一片阴鸷。
方洐舟径直走向书房,没有开灯,拿起桌上的金属烟盒,猩红的火点在寂静的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现在,真的在极力克制杀了林叙的冲动。
他多少查过那个男人的动向,这些年,林叙在哪里,做什么,都清楚。
自然一个字都不会告诉程欢。
程欢心里,一直有林叙。只怕是刻骨铭心,从未磨灭。
今晚,在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她拨出的那个电话,不是打给他方洐舟,而是打给了那个消失了五年的林叙!
五年的极尽宠爱,倾心以待,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再冷的石头也能被捂热!到头来,在她潜意识里,第一个想到的,依旧是抛弃她的林叙!
到底还需要多久?方洐舟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直冲肺腑,呛得他眼眶发涩。
到底还需要多少个五年,在危急关头,你程欢才会第一个想到我?才会相信我能保护你?才会……把我真正放进心里?
难道我在你心里,就真的一点位置都没有吗?
一支烟燃尽,指尖被烫了一下,方洐舟面无表情地将烟蒂摁灭。
程欢已经洗完了澡,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裙,侧身缩在巨大的床铺中央,似乎睡着了。微湿的发梢贴在脸颊上,睡颜安静怜人。
方洐舟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凝视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他掀开被子一角,动作轻柔地在她身边躺下。没有去抱她,只是侧身静静地看着她。
此刻程欢的梦里不再是程家老宅,铺天盖地,全是方洐舟的身影。
他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站在落地窗前,转过头,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笑意。
画面倏忽一转。他抱着她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灯火璀璨的宴会厅,走过飘雪的庭院……那怀抱,温暖,坚实,能隔绝一切风雨。
又是他坐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碗。他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再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嘴边,“乖,再吃一口。”声音带着无尽的耐心。
深夜,她被噩梦惊醒,是他立刻起来紧紧抱着她,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他的吻落在发顶,“别怕,欢儿,我在这里。”
一幕幕,一帧帧,全是方洐舟。他对她笑,哄她吃饭,抱她,疼她,那些习以为常,此刻被无限放大。
她知道他对自己好。她不是木头人,她会感动,她也有感情。不然,当初那个走投无路的十八岁少女,又怎会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他,乖乖待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她心里,是有方洐舟的。
只是少时林叙的感情太过于灼热,烫得她心头仍有散不去的余温。
睡梦中,程欢无意识地往身边靠了靠,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呓语:“…洐舟…”
黑暗中,一直凝视着她的方洐舟,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伸出手,贴在她脸颊,摩挲了两下。
“欢儿,我该拿你怎么办好?”
【5】怎么忘
顶层公寓的落地窗边,林叙死死攥着一部过时的旧手机。
他是程海生精心培养的秘密杀手,为他清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垃圾。五年前,程海生锒铛入狱,他见不得光,不得不躲风头。
想带她走,想得心都碎了。可他怎么能?他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阳光,只会毁了她。他不能让程欢冒险。
直到两年前,他加入了另一个组织。他够狠,够聪明,也够不要命,一步步踩着尸骨往上爬,终于坐上了头目的位置。风头早已平息,他也有了足够的势力和财富。
他终于不必再躲了!他迫不及待地要找回他的欢欢!他也知道程欢已经和方洐舟在一起了。
不甘!那是他放在心尖上、舍不得碰的宝贝,凭什么要任人夺走?
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猛地接起,声音颤抖:“欢欢?!”
“是我,方洐舟。”
林叙身体骤然僵住,手指收紧到骨节发白。
“今晚的事,谢了。” 方洐舟语气平淡无波。
林叙期待的心沉到谷底,他稳住声音,“是我应该做的。她…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方洐舟眯起眼睛,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轮得到你来管?你是什么东西?
“与你无关。”
“嘟…嘟…嘟…”
林叙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立在落地窗前,巨大的玻璃映出失魂落魄的脸。
程欢是个什么事都不过夜的女孩子,睡一觉就过去了,又是新的一天,所以方洐舟过来喊她起床,她依旧和往常一样伸手要他抱,等了半天,抬眼一看,方洐舟脸色不佳。
“怎么啦?” 她小声问。
方洐舟沉默地弯腰,还是将她抱到餐厅。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程欢,我们谈谈,好吗?”
程欢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谈谈。她下意识地扭过脸,避开迫人的视线,不情愿道:“不想谈。”
方洐舟看她这样拒绝沟通,昨晚的气又涌上心头, 扳过她的身体面对自己,“需要多久,你才能忘记他?”
程欢愣愣地看着他。
“到底还需要几个五年!” 他吼了出来,“你在危急关头才会第一个想到我!”
“忘不忘记,不是我能左右的…对不起…洐舟。” 程欢被他吼得心头发颤,声音委屈起来。
“我不要道歉,我要你心里有我! ” 方洐舟松开手,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缓缓矮了下去。
他单膝跪在程欢身前,近乎卑微。眼眸里满是受伤,他伸出手,紧紧握住程欢微微发凉的小手。
程欢看着方洐舟,她很不想直面内心,“我心里当然有你。”
“不止吧?程欢,你告诉我,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我掏心掏肺地爱你,还要怎么做?我到底还要怎么做…你心里才不会想着他?!”
他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低到了尘埃里。程欢从未见过他这样子。
“洐舟…我知道你对我好。”程欢讷讷地回答。
方洐舟几乎要崩溃,无法再冷静,“你告诉我!你是我的女人,我怎么能忍受你遇到危险第一个想到的人不是我!不是我也就罢了,偏偏是前男友!”
“回答我!”
程欢不讲话了。
餐厅死一般的寂静。终于在漫长的沉默中,方洐舟的耐心消耗殆尽,猛地抓起西装大步离开,楼下的劳斯莱斯引擎轰鸣声很快响起。
沉重的关门声震得程欢身体一颤,她呆呆地、目光空洞地看着桌上方洐舟做的丰盛早餐,忽然有些难受,想着刚才他问的的问题,陷入回忆。
要多久才能忘了林叙?
十四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刺骨。妈妈走了,永远地离开了她。第一次见到亲生爸爸,接她回家,满屋子的生人,只有林叙对她好,陪着她玩,教她学习,安慰她。他比她大两岁,十六岁的少年,笑容带着阳光的味道,那种温暖的笑,眉宇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两人初次接吻是在程欢16岁生日那天,妈妈走后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她躲在房间角落,抱着膝盖大哭。零点刚过,房门敲响。林叙端着一个不精致、歪歪斜斜的奶油蛋糕站在门外,不由分说地拉起她跑到后院。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的震撼,葡萄架挂满了彩色小灯,像落在地上的星星。石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摆满了她平时爱吃的小零食。
“生日快乐,欢欢。”林叙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烛光摇曳,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她感动得说不出话,闭上眼睛许愿的瞬间,林叙的吻就这样落下来,好像时间都凝固在那一瞬间了。
还是那么的清晰,一直到十八岁,一切崩塌之前,都是那么好。怎么忘得掉。
到底该怎么忘,她也想忘。
方洐舟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狰狞地凸起。车子在清晨空旷的道路上疾驰,脑海里全是第一次遇见程欢的场景。
他二十六岁那年的深秋,被程砚一通急电叫到程家大宅。彼时,程海生倒台在即,面临无期,程砚也要去海外读书。程砚哀求地希望他能出手,帮程家渡过难关。
“凭什么?” 他冷漠疏离,不打算掺和这滩浑水。程家的兴衰,与他何干。
他准备走时,书房虚掩的门缝里飘出微弱细碎的哭泣声。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木门。
书架角落,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种低低的怜人的哭声,还有抬起脸满脸泪痕的惨白小脸,就这样望着他哭了许久,哭得他心都要碎了,那是他26年来唯一失控的心跳。
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那个小小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前倒去。
方洐舟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把她抱进了怀里。那么小,那么轻,却压得他整颗心都无比沉重。
抱着她,一路走出程家。怀里的女孩哭晕过去,小脸苍白地贴着他的胸膛,呼吸微弱而均匀,就这样乖乖被他抱着。
他一路走回家,手臂僵硬到没知觉,一点也不觉得酸痛。
哪儿能不好呢,只要能拥有这个女孩,什么都好。不想让她吃苦,不想让她无枝可依,什么都能答应。
可如今拥有她了,拥有了她的人,他又想要她的心,想要她完整、毫无保留的爱。
是啊,是他太贪心了,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还是他的女人,不就够了吗,只要一辈子留她在身边就好了。他还奢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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