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1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
友希那裹紧身上的大衣，阳光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近乎失灵的鼻子久违地闻见冬日的味道，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医院的消毒水味早在自己没有发觉的情况下钝化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今天是友希那出院的日子，虽然她自己也说不好是庆幸还是失落。
苍白配色的病房是个放空思绪的好地方，遮光窗帘不分时日地紧闭，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总是常亮着。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昼夜轮转，行李角落里的日历早已落了灰。直到友希那逆着多着春装的人流走出医院大门，轻风夹着凛冽拂过她的面颊——她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在病房里度过了一整个寒冬。
入院时间是十二月，而现在已经是二月的尾巴。按理来说现在大抵是东京的早春，不知是倒春寒的提早来临，亦或是医院的恒温暖气悄无声息地削弱了有希那的感官，她仍然觉得现在和冬天几乎没差。
真冷啊。
口鼻里呼出一团一团的水汽，友希那摸向自己的衣兜，确认交通卡的确安然无恙地躺在应当存放的角落，便循着略微有些模糊的记忆缓步去了车站。
昨天母亲来帮忙收拾东西的时候有和友希那聊过。在听到“要不要回家住一段时间”的询问后，友希那依然沉默着，在已经用去了不少的线圈本上写下了“けっこう”。
Roselia的成员们也有着差不多的想法，而对于群聊中的那句“要不要我们去接你出院”，友希那的回复也是“けっこう”。
けっこう。
这好像是她在那之后最常用的一句话。
医院距离友希那的住处并不远，但她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来了。屋子里与记忆中的样子一般无二，如果硬要说哪里有什么不同，除了锃明瓦亮的地板和明显被整理过的物件，多出来的只有门扉上的那张黄色便签。
“屋子我们已经打扫过了，恭喜出院！”
“友希那要照顾好自己哦，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
字很好看，是莉莎的笔迹。
友希那的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即便喉咙处的瘢痕仍旧生发着星星点点的阵痛。
她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如莉莎期望的那般“照顾好自己”。
这段时日里一直纠缠不休的梦魇，还是在黎明之前带走了她的声音。
她的天资、她的努力、她所有的坚持和梦想——她在过往人生中引以为傲的一切，都碎在了那晚拾音器的轰鸣声中，碎在众目睽睽下的撕裂声里。
毕竟无法唱歌的歌姬，又能做些什么呢。

2
“那就麻烦小莉莎了。”
“哪里的话，毕竟友希那也是我重要的幼馴染嘛，下次康复我会陪她去的。”
“真是帮大忙了，我们都有工作，实在忙不过来……”
电话那端是凑母的声音，一如莉莎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原本温润的声线染上了些许疲惫。
谁也没料到友希那的情况会这么严重。
起初是她在Live的结尾突然破音，回到后台便开始止不住地咳嗽。友希那用手掌强撑着休息室的墙壁，瘦弱的身体微微蜷缩，尽力不让自己跪倒在地上。近乎要把肺整个吐出来的剧烈咳嗽令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刺眼的血红也从捂着口鼻的指缝中渗出，刺得莉莎的眼睛生疼。
就像是噩梦里的场景。
众人里反应最快的是纱夜，当即就上前一步扶住友希那，急救电话也不知什么时候拨了出去。高频闪烁的蓝色灯光终于让莉莎从木然中回过神来，于是她在纱夜的招呼下，也随着沾染点点血色的纯白担架一同上了救护车。
友希那的情况似乎相当危险，护士将脉搏监测的束带捆在她的手腕上，氧气面罩上的雾气出现又消失。莉莎找到一个不会干扰到抢救的位置坐下来，刚好可以看清友希那的脸。她那双好看的淡色眉毛此时扭曲地皱在一起，平日里总泛着红晕的面颊已经没有了丁点血色，就像生命从友希那身上缓缓流走了一样。
救护车响着嗡鸣在夜晚的街道上风驰电掣。
车厢里的空气冷得可怕，但莉莎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所以她轻轻擦干有希那手上的血迹，用发抖的指尖打开手机屏幕，拨通了凑家的电话——
诊断结果是急性声带撕裂。
想保住友希那的声音只有手术一途，凑父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同意书。
医院的暖风呼呼地吹着，偶有自动贩卖机清脆的出货声在走廊里回荡。莉莎好像能隐约听到心电监测仪滴滴答答的电子音，手术室门楣上的灯牌似乎亮了好久好久，久到不知不觉就挨到了黎明。
来来往往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他们大多戴着帽子，脚上的靴子在地板上留下一块一块的水渍。
莉莎望向窗外，大片的白色撞进她的眼睛。
【下雪了啊。】

附：
湊 友希那 术后声带功能评估报告
东京都立音楽医学センター・音声外科
基本情報
患者氏名：湊 友希那
年齢：23歳
手術日：2028年12月14日
手術内容：急性声帯裂傷修復術（全身麻酔下マイクロフラップ法）
失われた音域特性：
高音域（G4以上）で声門閉鎖不全（最大閉鎖隙間0.8mm）
C5以上の発声時に高次倍音消失（スペクトル分析で5kHz以上減衰）
*不可逆損傷*：
瘢痕組織による高音域永久喪失（G4以上は歌唱用として不可）
声帯粘膜波伝播速度：右側20%減速（振動非同期リス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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