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艾玛关入单人牢房已有二十四天。

比起最初的抗拒和不安分，艾玛已经没有重复辩解的余地。作为隐瞒了魔法的幕后黑手候补，她正牢牢占据头号嫌疑，甚至不用希罗在背后推手，仅仅是关押艾玛期间没有发生凶案就足以让人产生阴谋论。

除去中午晚上有人送饭，艾玛实打实的与众人隔绝、软禁着。

反对声被希罗、黑部以各种角度的理由压下。不论怎么说，不知道自己的魔法都太可疑了。

铁门敲响声吵醒了不知在午睡还是发呆的艾玛，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四天内艾玛不断被人避开、无视，大抵就是所谓的避嫌吧。

所以，就算放风，她也不出去了。

米莉亚有些担忧的放下餐盘，以正常眼光实在称不上好吃的料理估计没法让艾玛打起精神，但是……

“啊，到晚餐时间了哦，今天也有苹果哦。”不知为何用上了哄幼童开心的口吻，“这样下去不成啊，大叔觉得至少要吃三分之一的量……”

艾玛缩在黑暗中没有接话，米莉亚有些尴尬地挠着脸颊收走几乎原封不动的午餐。

你也…不相信我吗？

幽灵细语般卑微的求救。

没走几步远的米莉亚犹如士兵听令转身，蹬蹬地走回牢门前，可惜艾玛仍垂着头不敢窥视她人的表情。

“虽然只是大叔个人的角度，但是绝对不认为艾玛是黑幕哦！肯定也有很多人不相信的，所以啦……”

絮叨声被打断了，送餐人员是以二人为组。

“只有大叔你相信她也没什用吧w？丑话说在前面，我可谁都不信w。说到底就只有你一个老好人谁都不准备怀疑对吧？”

可可抱着手机，戳得米莉亚没法反驳。

“和艾玛拉开距离又没什么不好，你啊，就是因为她才被杀……啊，不是！”

大叔歪头不解，她和艾玛应该没有任何过节。

“是说做梦啦！噩梦！好啦别问那么多！”

“刚才说谁也不信……也包括大叔吗？”

直到嬉笑声远去，艾玛才裹着被子蠕动向餐盘，无视掉恶心饲料，只有苹果还算得以入口。

晚些时候，梅露露也来了一次——这间牢房本就是她的，现在腾出来用于单独关押，每晚还会来检查艾玛的身体状况。

“那个…我不太会安慰人的话，但是…但是我相信艾玛是无辜的！”

梅露露用音量证明了自己的决心，毫无疑问，这安静的夜里所有人都会听见她“大胆”的发言。

那是会动荡人心，不正确的做法。

希罗闯入，从腋下架起梅露露，阴沉的语气即使不回头看也知道她很不满。

【同情艾玛可是会增加嫌疑的。】

“但、但是这样下去艾玛会……”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毫无疑问，现今为止无人死去，这是最好的结果，希罗自打进门后便没有多看，她知道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艾玛空洞的心重燃希望，那是不正确的。

她不配带着希望活下去，这里最该死的非她莫属，非她不可。

艾玛是必须除掉的。

记不得何时睡去也不知道该何时醒来。艾玛过着日夜颠倒或者说没有时间观念可言的日子，毕竟足不出户就容易失眠，而且外界现在比哪里都可怕——就像过去那段逃避的记忆里，被无视的日常。

好歹还有那两人愿意搭理她。

“早！”

像是棒球发射机一样的力道投出苹果，精准穿过铁条的缝隙后撞进被子堆中，比起侦探，雪莉或许该考虑进军甲子园。

“大笨蛋！不要玩弄食物哇！而且打到人身上多危险哇！”

提着淑女步子，汉娜晚来半步，实际艾玛比想象中好上一些，没有赖在床上，躲开了“被时速100km的苹果砸晕”的坏结局。

“欸嘿～我有看清艾玛方位才出手的嘛。”

怎么说也不能把苹果当棒球…！汉娜偷偷瞟向艾玛，平常这番她早就插入对话来，只可惜现在……也罢，看样子今天她也没心情出来走走。

嫌疑增加什么的，汉娜完全不在乎，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况肯定是希罗在污蔑艾玛，怎么看艾玛都不可能是幕后黑手啊！

傻瓜希罗，傻瓜蕾雅！

但是最傻的还是没有勇气站定到另一边的自己。对不起……艾玛。

“凡事总有好的一面嘛，好不容易远离看你不顺的希罗，偶尔也可以享受一下了。”

“你哇……真的有人类情感吗……”不愧是令汉娜脸色发白的钝感力，连批评都不知道如何切入的地步。“艾玛，如果心情好转的话，我们永远欢迎你哇。”

说着汉娜轻飘飘地悬浮起来，露出藏在宽大裙摆下一路隐蔽过来的布娃娃。

缝线很细致，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汉娜轻轻抬手，像是无形细线连接到指尖般，布偶的艾玛趔趄起身，从门缝之间钻过晃悠着扑到艾玛跟前。

小把戏，但是有用，艾玛终于从趴伏桌面的姿态垂下右手，捡起地上小一号的布偶，然后竭尽全力才摆弄出不太自然的微笑，干枯的嘴唇和分叉发尾完全没法隐藏。

在朋友面前狼狈一点也没关系吧，艾玛有些恍惚，今天是第几天了呢，总有一天，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找她说话吧。

“艾玛，其实这种铁门，随手就能掰开呢，墙壁也是咚的一下就会碎掉哦。”

雪莉对自己的怪力很有信心。

但是不行……放风时间破坏牢房什么的绝对是NG行为，只要艾玛她…艾玛她愿意出来……

“明天还不出来的话，就算用强迫，我也会把艾玛拽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哒！哇哈哈！”

橘雪莉过于大胆的发言反倒是减轻了部分压力，最终期限到明天为止，那样也好，就算借助外力也该重新开始了。重新，从头开始，反抗，越狱。

谢谢，汉娜酱和雪莉酱。

三人直白的对话，不，是只有二人在进行的对话。总之，希罗重点关注着汉娜和雪莉，作为艾玛的亲近对象，必须多在意一点。

只是一点罢了，两者都不像有当幕后黑手的潜力，之于艾玛，估计连当帮凶都够呛。

权当是物尽其用，没有魔法的魔法少女、为大局献身的祭品。毕竟其他人受到这种压力，加速魔女化就糟了。

无能的艾玛，空白的艾玛，迟钝的艾玛。

她是最好的饵食，只要能勾出真正的黑幕。

攥紧手中钢笔，希罗唾弃她为艾玛产生出毫无意义的不忍。始作俑者竟然同情受害者，如此惺惺作态与艾玛有何分别。

反正是她罪有应得，这样子只能体会到“她”生前所经历的万分之一吧，偏执、暴戾，希罗没法在艾玛面前藏起那溢出的憎恶，没法忘记，没法原谅。

“希罗……又在偷看？诺亚，发现了！好～大的白墙！”

小孩子永远没有避讳，只要能找到希罗，那就无话不说。“希罗皱眉，有心事，不好看。”

今就暂时休息，放过艾玛吧。

不知过去多久，千篇一律的餐食令人毫无食欲，艾玛也不记得今天是哪组人来，还是这样避而不见对双方都更轻松。

有的只是愈发空洞的眼神。

苹果开始萎缩变质，咬开的部分被空气锈成棕黄，干呕着吐不出任何食物，平躺着没法入睡，侧坐着又无事可干。

这样下去……不行。

大脑清楚的知道希望渺茫，不论是越狱还是怎样，她都在慢性死亡，甚至魔女化都来不及。

脑袋很重，眼皮很重，手臂很重，身体很重，多日没有起身活动，艾玛有些摇晃地按着桌沿。

「装给谁看呢？」

呵斥声划过耳边。

艾玛回头看去，空无一人。

这样不行……

今晚，梅露露又在和不良患者拉扯，原则上开多少药都没问题，但是要是让她们睡得太安稳可不行。

一边装作软弱的样子，一边死活不交出安眠药。

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伫立在墙角。

顺着梅露露不安的目光看去，亚里沙也不得不为之愣住。

“樱羽，你别……”

亚里沙也不清楚当时为何要喝退她，只是下意识地，做给外人看看吧。樱羽伤不到自己，就算抢药的事被她说出去也没人会听，那自己究竟是在防备什么？

艾玛双膝跪倒，半无意识地前倒下去，有一瞬间那两人还以为会看见她后背上插着什么凶器——框！

额头重磕在药柜一角，如果那是刻意为之，未免对自己太狠了。艾玛俯面趴下，血水顺着瓷砖缝延伸出来，蜿蜒的小蛇差点染红梅露露袖口，嘴中还念叨着“冷…药……”

“哈哇哇哇哇…要止血…”

不是很大的伤口在头部也会看起来血流不止，闹剧很突然，但也恰到好处地为梅露露解围了。

“怎么做？！”

“绷带、绷带就在这里。”

病急乱投医，艾玛这个好用的挡箭牌可不能因为儿戏的理由在这失血过多，何况只是皮外伤。

靠在亚里沙不算厚实的肩膀上，艾玛难得小睡了一会，梦里反复出现巨大的数字又立刻缩小，不断地在眼前冲刺退出，使她梦呓。

紧握住来之不易的亲近时间，亚里沙不愿松开。

才交代完越狱计划就被单独囚禁起来，实在是太残忍了。凭空中阁楼一般的妄想计划，不足以让希罗派放人。亚里沙假说动用武力，是艾玛拦了下来，那一刻，比起自愿，亚里沙更觉得是为了她艾玛才站出来的。

「我没关系，只要大家能团结一心就好了。」

结果是团结一心的排挤、无视。

干脆全部烧掉……

“冷……”

亚里沙搂紧了些，艾玛体温高得吓人，却止不住冷颤。

如果带回去，那个怪力笨蛋估计没有意见，但是那个黑长直一定不允许。

“好了…包扎完毕。”亚里沙一直抱着艾玛，变相增加了包扎难度，可她又一脸谁也别想抢走艾玛的阴沉表情，梅露露敢怨不敢言。“让、让我来搭把手吧？”

要从医务室一路架着艾玛回去，天知道途中会有什么变故，尤其是亚里沙这种超不稳定因素，光是想象就后怕。

啊……怕什么来什么，并且祸不单行。

黑长直和金发池面一站一坐，正所谓文武二将。

“艾玛……！…受伤了？”

希罗中途变调地喝问有些滑稽，蕾雅丢掉手里的东西，侧着身子斜插进对峙，毕竟是二对三，完全能激发她的骑士属性。

“假惺惺个屁！艾玛会病倒不就是因为你们吗？”

“这话就过分了，我们要团结，不是吗？”蕾雅微笑起来比任何时刻都显得可恶。

“随你便，把她交出来。”希罗抱着臂膀，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梅露露有些动摇，蕾雅按着剑柄，亚里沙踏前半步，希罗不为所动。

「没关系。」

艾玛摇晃着脱离两人的肩膀，虽然又冷又困还有失重的感觉，但再这么下去只会更糟。

在希罗眼里现在一定是“装可怜”的场合。

所以哪怕扶着墙蹭过去，也比当导火索来的强，反正…反正就这样了。

蕾雅作势要扶，实则侧过身子为艾玛拉开牢门，满分笑容不露破绽，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那就晚安喽，艾玛。”

苹果烂掉了。

希罗回房前搓着头发，感觉比起艾玛，自己也在分裂，实在是不好的体验。这样下去真的好吗，还是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呢？

“一定没问题的，我有预感。”

爱出风头的笨蛋有她特殊的安慰方式，虽然作用不大，希罗还是礼貌性地点头，至少今晚她需要一点瞎想分散压力。

日记上的最后一笔是今日无异常。

无异常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美好的清晨果然要由少女尖叫来打破，典狱长如是说，苦笑着说真不想加班，一边悠哉地飞往案发现场。

那是……汉娜的声音？

勉强退烧的身体无比虚弱，就连五感都弱了一度，不会的…绝对不会出事的，艾玛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苍白借口麻痹心情，勉强扶着墙壁也要过去看看，就算被人怀疑也必须过去。

为了确认友人的安危，艾玛跌跌撞撞地走出牢房。

准确来说，那并非汉娜在尖叫。

“我说你啊……一大早害人听见自己的尖叫会很困扰欸！”矮了一头的汉娜抱着臂膀，俨然一副刁难别人的大小姐派头，“被你这么一弄我都没脸尖叫了……”

“呼呼～毕竟我不想做出破坏设定的举动嘛，淑女型角色最好减少失态的次数呢。”

“你在说我不淑女吗，你你你你……！”

玛格一贯地捂嘴轻笑，混杂着一抹挑衅和调戏意味，总之给人一种对什么事都能面不改色快速接受的错觉。

“切，所以是怎样？被蜘蛛还是看守吓到了？”

唉，如果真是那么简单的惊吓就好了。

“是尸体喔，你看，就在那张床上。”

汉娜僵了片刻，立即将头转向玛格手指相反方向，强忍着尖叫冲动，她打死也不看。

“哇哦，尸体发现！”能时刻保持着兴奋劲，非雪莉莫属了。“这间……啊呀，是蕾雅和米莉亚呢！”

陆续赶来的少女都被房内景象所惊吓：隆起的被窝隐约看出人形，大约胸口部位绽放着血色兰花，暗红色的血液浸透被单，顺床沿流向地面，从出血量考虑绝对是当场毙命。

到底是要有人揭开被窝，毕竟躺下来的话蕾雅和米莉亚身形相仿。

“关于这件事…已经没有必要了。”

谁？

是她。

蕾雅咬紧下唇，一步一步从少女身旁侧身走近，眼神里灰暗到看不出态度，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那具曾经同伴的尸体时，希罗拦下了她，用眼神传达处「你不能碰」的意思。

“啊…也是，的确很有嫌疑，抱歉。”僵着的手垂落两侧，后又将手腕贴在一起，自我拘束着退后半步。

“不，你没必要自责。”

“汝有何脸面在这里故作轻松！米莉亚死了，死了啊！”即便不带着洗脑属性，安安的声音也难掩悲愤。

“并非只有写在脸上的愤怒才算怒火。”
“我只是不想让案发现场被破坏。”

言之有理，言之无情。

艾玛就是在这种场合才姗姗来迟，这也不怪，再怎么说一晚过去也没法退烧，不算熟悉路线的当下能找到地点就不错了。

当看清汉娜原原本本地站在人群中并对上视线时，艾玛下意识想微笑，可干裂又结痂的嘴角撕裂地痛便只能作罢。而且那颗烧得迷糊的脑袋也能理解到当前场合是不该笑的，是不幸的事发生了。

有几人回头注意到艾玛以及——

“退后！”/“是你杀的吧！”/“快逃！”

不分先后的杂音冲入脑中，艾玛顿在原地无法理解其中涵义。

佩剑出鞘，蕾雅又一次站在最前，

“艾玛，你怎么拿着凶器？”

同时，越过其肩膀，黑部也端起背着的长枪。

“不准向前移动。”

艾玛下意识将双手护在胸前，银光反射出她们惊恐、紧张的神色。

刀尖染血的菜刀被艾玛反握在手里。无论有多相信艾玛无辜，在这一事实面前也没法张口了，这一定是…幻觉对吧……

“啊……这样就全到齐了呢，真是会给我找事干啊，唉…十分钟后开庭吧。”

典狱长从窗口飞入，有些不情愿地站在血泊中宣告，对他而言这也是不得不做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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