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江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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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砚秋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追着青鸟走进了林深处。
作为往来于炎国各郡的颜料商人，他本该在日落前赶到灰齐山脚的驿站。那只羽翼泛着光晕的鸟儿掠过马车，他鬼使神差地让车夫停了车。鸟儿停在一截断碑上，碑文已被苔藓吞没大半，只隐约可见"画境"二字。
"客人，这地方邪性。"车夫攥紧缰绳，"上月有个樵夫进去后再没出来..."
话音未落，青鸟突然振翅飞入竹林。或许是为寻新料，又或许只是被那抹青色蛊惑，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独自走在覆满枯叶的小径上。
竹林尽头立着一破亭。亭中石桌上摊着幅未干的山水。青鸟正停在笔架上，歪头看他。
"你想看画？可以。"
清冷的女声惊得林砚秋倒退半步。石凳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执笔的少女。她转腕在画上添了道飞瀑，林砚秋立即听见远处传来隆隆水声。
"送你张画也可以。"少女用笔尖蘸了蘸空砚"但你要是喜欢这画，我就不会送你。"
林砚秋这才注意到笔架上刻着龙纹。传闻中有巨龙曾颇爱此处山景，隐于山间。他后背沁出冷汗，商人本能让他摸向装银钱的褡裢："在下愿出..."
"不喜欢？那更不用给你了。"夕突然用笔杆敲了敲石桌，整座亭子如宣纸般卷曲起来
天旋地转间，林砚秋看见少女金红色的瞳孔里映出无数山河。

战血流
——
林砚秋跪在泥泞中醒觉，手中长矛插着脏污。暴雨冲刷着铠甲上的脏污，汇成淡红色水流渗进大地。远处城墙上，黑底赤龙正在烈焰中蜷曲。
"第三队！补缺口！"
他被粗暴地拽起来推向前线。穿过雨幕，看见护城河里堆满躯体。
"丹青与干戈，本来是离得很远的。"夕的声音从雨中飘来。她坐在城头河小船，"但劲力到了，战争也是艺术。"
一支流矢穿透林砚秋的咽喉。在意识消散前，他看见夕展开空白卷轴，将满城烽烟收入画中。

神农守
——
稻穗拂过脸颊。
林砚秋躺在田埂上，望着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云层。这是第三幅画"神农守"，没有战火，只有望不到边的稻田。远处有个戴笠的女子正在插秧，青色衣摆缀满穗纹。
"这块地肥力不够了。"女子头也不抬地扔来把锄头，斗笠下露出精灵般的尖耳。林砚秋注意到她小臂上有与夕相似的纹路，但更接近麦芒的色彩。
日复一日的耕作中，林砚秋发现异常：播下的种子三日抽穗，新垦的荒地次日就能踩出小径。有次他故意在田边刻下记号，第二天整个地块竟旋转了几度。
"别费心了。"黍摘下斗笠抖落露水，龙角在晨光中泛着金，"这是被画了千百次的灰齐山坡。"她指尖划过之处，稻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青转黄，"冬去春来花千树，天降玄石异簇生...后面怎么说来着？"
当林砚秋表示要留下帮村民修水车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巨大龙影掠过麦田，所有庄稼瞬间化为墨色。"开山辟路夺天工，又是一年欢庆时——可惜你看不到了。"
土地开始翻卷，黍的身影融进暴涨的墨浪中。林砚秋听见她的怜叹："乏了，厌了..."

人间长存
——
水墨聚成的龙型生物驮着林砚秋穿过云海。
"自在。"他下意识唤出这个名字，随即讶异于自己的笃定。龙鳞传来墨香。下方掠过的山河不断重组，时而化作"两江春"的潋滟波光，时而变成"战血流"的焦土，最后定格为"神农守"的麦浪。
云巅立着身影。

"梦如人生，梦入长卷。人这一睡，会睡过几个千年呢？"
夕突然甩来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中林砚秋站在颜料铺前，手中捧着装有朱砂的锦囊。独面部一片空白。
"灰齐山景，涂了千百次。"夕用笔杆轻敲龙角，自在便低头将林砚秋放到云边，"让这笔行自己的道吧。"
失重感袭来时。他坠向画中那个空白的自己，
"山高水遥无是处，无碍吾自在人间。"

青鸟啄醒林砚秋，他趴在八角亭的石桌上。锦囊里的朱砂洒出半幅山水，在"两江春"的留白处洇出晚霞。没有战火，没有麦浪，只有林沙沙作响。
车夫找到他时惊得腿软："客人这三天去了哪儿？"
"三天？"林砚秋摸到桌前异物。是截刻着龙纹的笔架。亭柱上多了一行新题的诗
"落锋长日坠，起笔叠嶂起"
回望竹林深处，似乎有青衣少女执笔而立。但定睛看去，不过是暮色与山岚交织的错觉。就像那些画卷里的生死轮回、春种秋收，此刻都成了记忆晕开的墨。

林砚秋突然奔向马车，在箱笼最底层翻出积灰的颜料盒。当他颤抖着蘸取朱砂，一滴水珠落在宣上，不知是露是泪。

夕望着《人间长存图》。画中车马辘辘的官道旁，多了个捧朱砂锦囊的模糊人影。
一道墨影自青鸟翅尖滑落，在“两江春”的留白处盘旋不去，仿佛那画的主人，愿驻足聆听这凡人未竟的心愿。
"这一笔无中生有..."她顿了顿，"还算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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