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莉莉有时候搞不懂山神歌流多眼中的正常究竟和真正的“正常”有多大偏差，相处久了她开始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也开始脱节。幸好交流是两个人的事情，当什么时候话题开始偏差了她还能够将其扭转过来，但是这些都是以人类的视角去看待的。其实这些对于鸦天狗而言都没什么必要不是吗，她这样想。

初次见面时她的注意力全放在那一双青乌色的翅膀上了，对方没注意到她的视线，倒是先红了脸。夕阳莉莉看得一清二楚，但只是眨了眨眼，抖落出一个微笑。交换姓名之后，莉莉前辈成了一个固定的称呼。山神歌流多的音色不能称得上是传统意义上的甜美，但是足够清澈，每句话几乎都可以听出透亮的沙质。夕阳莉莉就被这样的声音追着，作为名字的“莉莉”和“前辈”总是一起出现，她刚开始还不习惯，对着自己的姓名总生出十足的陌生感，后来次数多了，她也能够理所应当地接受了。

即使身为未来人，自己所持守的也是和人类无二的常识。那人究竟该怎么和鸦天狗相处呢？常识没有告诉她该怎么做，她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山神歌流多有天问她怎么才能更接近一点人类，夕阳莉莉看了看对方的眼睛，从金色的瞳孔中只探到了认真与迷茫。她回答说你要收起你的羽翼，换上人类的衣服，多接触一些人类文化活动的产物。鸦天狗一边听一边点头，翅膀像钟摆一样随着呼吸的频率轻盈地晃动着。

夕阳莉莉回想起山神歌流多之前的辩解，一般她都会用神通力把翅膀收起来的，但是见到莉莉前辈时总会忘记。她又盯了对方几秒，沉默了片刻然后终止了话题，“人类都是活得很有负担的生物，”她居高临下地下了定义，“所以说，やま现在这样就好了。”山神歌流多半知半解地点头，说可是我想和莉莉前辈更亲近一点呀。

她的脸又红了。

夕阳莉莉错愕了一瞬，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轻轻地把手放在山神歌流多的手背上，将脸慢慢凑近对方，鸦天狗惊叫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后仰，夕阳莉莉看着对方的脸从两颊到耳根烧成一片，没忍住笑了出来。

山神歌流多目光漂移着说莉莉前辈不要捉弄我啦，夕阳莉莉只是笑。笑了许久，她说：“那今天的夏日祭，一起参加吧。”

于是她们一起逛了夏日祭，手牵着手。鸦天狗收起了翅膀，穿上了和服，唯一不变的是脚上高跟的木屐——就和所有逛祭典的人一样。她们从进门开始，逛过了每一个摊位。游玩项目从捞金鱼到套圈到套标，所有的都玩了个边。山神歌流多喝了点酒，还买了把折扇。

可惜那天天气不够好，空气中蒙了一层细雨，盼了许久的烟火大会理所当然地推迟了。难道神通力不能够用来让天气放晴吗？夕阳莉莉开玩笑着说。山神歌流多垂着头回答说自己还没到达那种境地。夕阳莉莉于是提议去放小型烟火，买来几束却因为潮气总燃不了多久。她有些遗憾地起身，转头看向山神歌流多，对方手里的烟花也正放出最后几点光点。

“熄灭了。”鸦天狗说。

“熄灭了呀，可惜今天天气不够好。”未来人回答道。
山神歌流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冒出一句：“今年没能看到烟火，那来年还能和莉莉前辈一起来吗？”

来年也不一定会有烟火，夕阳莉莉想。现在许下的约定在今天之后只会变成某种用来缅怀过去的事物，所有的记忆都会变成肥皂泡里的七彩幻想，就像是学校的毕业典礼上所许下的要保持联系的美好期许，一切都只是为了过去的镀金回忆而说出的敷衍未来的话语。她想这种客套话大概很容易出口，她能够点点头然后笑着说：

“可以哦。”但她罕见地开始踟蹰。

这种脆弱的约定当然很容易被打破，以一年作为纬度的话遵守的希望更是渺茫——未来人几乎不抱希望。

只是山神歌流多笑得灿烂，纵使她还没得到回答，她坐在石阶上伸出双臂挥动着。夕阳莉莉觉得这是酒的功劳，她分别握住了山神歌流多的两只手，用力一拉——惯性作用下，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手中的重量比她想得要轻得多，于是她后知后觉地记起鸦天狗算是鸟类，骨骼轻盈。

山神歌流多就这样扑了个满怀——一个误打误撞的拥抱。她的手顺势环住了夕阳莉莉的肩膀，她的声音染上了那种过度兴奋后的疲惫，或许还带点哭腔，她说：“莉莉前辈，我现在真的很幸福。”

夕阳莉莉发现自己已经回抱了过去，两只手触及的地方是背部，是鸦天狗能够生出翅膀的地方。她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幸福”这个词，在视野的边缘寻到了几支燃了一小半的烟火。她嗅到了山神歌流多身上清爽的香水味，混杂着淡淡的酒精味。远处的夜幕之上只能隐约看到银白的雨丝，一些都潮湿而朦胧，但唯独眼前的山神歌流多是一个过于明确的形象。完全能够猜透的心思也好，明晃晃的喜欢也罢，夕阳莉莉只能眯起眼睛来看，想要做出回应时，话语就像是藏在喉咙口的蜥蜴，使劲地往里面爬。

——我也，很幸福呢。

如果这样说，完全是心口不一的回应。

蜥蜴就这样爬到了胃里，夕阳莉莉依然在思考，驾驭话语的能力本应该是她所掌握的，但现在她却成了最无法坦率表达的人。她几乎要从中探得隐蔽的恐惧，对于失去的害怕亦或是其他。这也不能全然怪罪于她的羞于承认，情感太琐碎了，这本身就是世界上最难以言说的事物。

她察觉到鸦天狗拥抱她的力度又大了几分，体温过高了，她觉得自己也不知何时沾染上了一点醉意，但她还没准备好利用这一点。

“莉莉前辈？”

不安定的语调。

夕阳莉莉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说：“来年再一起来吧，肯定能看到烟火的。”但这句话是个令人不安的结尾，就好像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否定了——让我们将一切交给未来，但她自身就立足于这不稳固的未来之中。

“やま能够幸福就好了。”她回答。

没有许下诺言，也没能够说谎。但这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好的回应。雨还在下，落在地上溅不出水花，造不出声响。那句尚未得到回应的约定就这样被轻巧地跳过了。该说是幸好吗？未来的进程不会止于话语，太阳在人类目前还可以抵达的时间尺度上依然遵循着东升西落的规律，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过去，真正意义上的“未来”还没有到来——夕阳莉莉觉得自己还能够去期待一些什么。

只是，把话语作为押注真的足够合适吗？现在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旁吧。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从掌心灌进体内，她感受到了身体右侧的心跳声，扑通，从这点来看鸦天狗似乎和人类没什么区别，扑通，左右两边的心脏都在跳动着，像是被补完了一样，夕阳莉莉有一瞬间忽然这么觉得。她稍稍离远了一点去看对方的面孔，发丝擦着发丝，水汽落了一层，竟连带出一种牵扯感。山神歌流多的眼睛亮晶晶的，星星几乎也要从里面跳了出来，夕阳望着这样的一双眼睛，发现除了笑容以外没有可以回应的方式，于是她慢慢地笑了，从喉口滚出的气音，声带开始震动，比想象得轻快得多，蜥蜴似乎从胃里逃逸了出去。

她也开始像其他所有人一样，一无所知、毫无根据地期待未来的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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