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一板三十片佐匹克隆吃完，也正是二次考试的时候了。母亲在课长那里求了情，等到我考完最后一科才离家出差。她以为我无法忍受的是过程，但其实是结果——从我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起，落榜就已经在我的预料之中了。

母亲的离家为我带来了很大的便利，可以将买来的东西一股脑堆到沙发上。作为一切的核心，我在市中心的刀具店入手了一把藤次郎FFCH270。传统形制的柳刃厨刀在可靠性上远胜于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工艺品肋差，钴合金与高碳不锈钢混合的夹钢设计兼顾韧性和保持性，机械制造的大马士革纹路体现着现代工艺的强大——更主要的是我的钱包承受得起。

如果我终究无法满足父亲和规则的要求，那么就自然没有资格将自己嵌入那神圣的位置了。全集的补集是空集，把自己嵌入任何其他位置的尝试都是对规则的必然旨意的背叛，也是不可实现的。因此，与其纠结于后退的道路，不如坚定地停留于此刻，至少在勇于面对失败这一尺度上，达到前辈们的水准。我人生中的最后几天在面对死亡的惶恐和期待交织中草草地混过去了，甚至没有留下遗书或其他什么材料。理解规则的自然知道死因，而不理解的也没有说明的必要。

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和如此崇高的死亡意义，得到落榜的消息倒并不算令人吃惊或遗憾，更像是一名老彩民看着电视上公布中奖号码与投注差之千里时，“啊，果然没中”的释然。不如说如果真的考上了京都大学，把自己抛向更加真实和困难的未来反倒更残忍一些。

我迫不及待地动身准备。江户时代的武士写了一本颇有实践色彩的《自刃录》，里面介绍切腹时为了避免血液浸透，在身下铺好白布和红毛毡的技巧。不过现代有更便利的条件：我在自己房间中心的榻榻米上铺了两米见方的聚乙烯塑料餐布，又在上面盖了一层纯白被罩，这样绝对不会把血液渗透得到处都是。厨刀裹在白毛巾里，刀柄向左摆在白布中心，作为最终方案的过时老式安眠药被放在刀旁，也算是这个时代给予我的特权了。我猜母亲的电话肯定很快就会来，所以提前把她拉进黑名单，拒接音设为正在通话。

“父亲大人，至高的规则大人……”

做好准备，我回到楼下的佛坛边。跪在他的排位和祂的塑像面前，我虔诚地坦承自己的错误。

“我失败了……没能考上京大医学部，茨城的也难保……”

“这并非因为我的懒惰，相信全知的您一定能看透我的心底，了解我对自己在统括一切的金字塔中被安排的明确位置的认同。但出于能力和宿命的限制，我没能战胜其他候选人。我失败了，明确的失败了。”

“我相信您是了解我的，甚至不需要我的辩解就能了解这几个月来的一切，但世人不会。或许，我会被钉在不自量力的耻辱柱上，被母亲、朋友和同学嘲讽一生，被老师当做反面典型，在学弟学妹中广泛流传吧。”

父亲罕见地正坐在佛台之中与我面对面，他的身形与面容极为模糊，只是大幅度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我的考虑。

“我明白了，按你准备的去做吧。勇敢一些，我的女儿。”

他如此说了，佛像也笑着点头。

……

制服给予无与伦比的安全和归属感，是规则在人体表层结晶形成的外骨骼。即使高中生活已经结束，我也仍旧喜欢穿着那一套水手服在街上晃悠。轻轻脱下上衣外套和衬衫，只剩下纯白色的朴素胸罩，我保留百褶裙，脱下黑色中筒袜。因紧张而有些出汗的双脚踩在被罩上，棉布优秀的吸湿性很快去除了令人不适的潮湿。双脚并拢，端正地跪坐在白色被罩上。这一个月来的劳累让我有些憔悴消瘦，如同白莲中心娇弱的花蕊。

裸露的鲜嫩肌肤与黑色百褶裙在腰间相接，裙摆又披在白布上，形成三段极为鲜明的对比。设想在介错人视角中，我锁骨和脊柱凹凸有致的背会产生何等强烈的刺激——如果是一名男人的话，一定会有感于少女的性感，又被庄重的仪式感限制，只能暗自吞下口水吧。

然而我并没有介错人，只能轻轻打开那锦囊般的纸包，拿出三十多粒从网上高价收购的、早已成为非法药品的戊巴比妥，配合上温水分五批服下。夕阳把房间染成金黄，一想到或许我的生命比今天的太阳更早离去，就充满了恐惧和兴奋交织的复杂感情。我鬼使神差地给高桥玲奈打了个电话。

“喂，玲奈。嗯，是这样，我要去死了，但是我有点话想对你说，电话里……不太方便，能不能最后见我一面？”

我刻意把语调拉得很高，像明天去外国旅游一样活泼。电话对面的少女愣了几秒，声音难掩慌张。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傻话呀！人在哪？有危险吗？冷静一下！冷静一下，等我会儿！”

“我在家，我在自己家，现在还没吃药呢。”我又把声音压的很低，嗓子沙哑而绝望，“求你了，我最喜欢的朋友，之前欠了你太多，我想当面和你道歉，我想……”

没说完我就把电话挂断了，然后把她也加入黑名单。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像利用昆虫趋光性将其诱杀的技术巧思。我和她熟识三年，选择了最能触动她不安和保护欲的说辞，语调时高时低，飘忽不定。又用突然的失联营造一种紧迫感，这样才能确保她如我所求的抛下手中的事情立刻过来。她家到我家的车程要一个半小时，绝对足够我完成仪式。当满头大汗的少女急匆匆推开没上锁的房门，冲进我的房间时……

我要让你第一个看到我的尸体，看到浸泡在浓稠血浆中最好的朋友的尸体。我要让你后悔一生、恐惧一生，我要让你在每个夜晚想起死不瞑目的我。让你恐惧人类、恐惧活物，再也交不了朋友、做不了爱、结不了婚、生不了孩子，看到血液就会捂着嘴跪在地上呕吐。我要让你终生困在这个晚上，高桥玲奈。

那么，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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