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司打柏青哥输光了钱，往回走，忽然被人喊住。回头看，一辆黑车缓缓停下，窗摇下来。又是一条，这是开司第三次遇上他，东京那么大，说“偶然”未免太不自然。但开司想，既然一条请吃饭，那不去白不去。

开司在后座上想开口问去哪，又没敢，想起被送到地下那次坐远藤车，突如其来的卖春抵债的念头又缓缓浮现……

债早还清了，开司想，一条他自己也说过，没理由对我怎样，说吃饭不就吃饭吗？跟前两次一样，聊点有的没的，去他店里看看新机器，再给我送回家，或者我走回去……

结果这次没去饭店，开到一栋公寓楼，从地下车库直接坐电梯，稀里糊涂就进了条家。地方不算很大，作为单身公寓也不算宽敞，但已经算是比较理想的住处，位置安静，内部设施也很新，又算不上奢侈，对现在的一条恐怕能说是节俭。

一条让开司先换鞋洗手，又问想吃什么，今天不出去，叫外卖就行，开司想，他是不是很累了，也没必要非得叫我来，自己吃完休息不是更好……还是说他一个人闲得无聊，又不好抓同事下属来解闷，就找上自己这个冤家对头。

一条也洗过手，拿出一沓外卖广告单，摊在桌上，从比较贵的到平价连锁都有。开司想，别太破费，又不能让他没面子，就从条的外卖单里找了个像模像样的居酒屋，点些盖饭和小食，马上就被一条推去洗澡，又被塞了一套宽松棉质睡衣。两人身高差不多，一条还挺爱干净，开司洗完也就心安理得穿了。

一条说你先看着点门，然后进浴室呆了个十多分钟，出来拿吹风机吹他半长不短的头发。开司看他从街上偶遇那次就已经没再染红，也更柔顺，于是摸摸自己脑袋，洗感觉过之后仍然又乱又硬。开司看着一条，想，他可能真缺个伴，朋友没多少，还经常不被理解，现在那张脸也挺让人怕的……要说谁不算帝爱的人，那不就是我这个曾经的死对头……

开司觉得他有些可怜，整天加班，混到这地步也没心思大手大脚花钱，坐的车甚至没有远藤以前那个宝马贵，还得让司机开回家去，第二天打电话叫过来才能摸到。

敲门声过后，等送货员的脚步彻底消失，条才开门把东西拿进屋，扔掉包装袋，用酒精擦拭所有餐盒，再去洗了一遍手。开司就和他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吃饭，一条问开司有什么想看的节目或电影吗，开司说都行，其实我不太看的。一条说你平时都做什么，打小钢珠吗？开司说也不一定，还打牌，打麻将……

一条说那不都是赌博，你还真够喜欢啊？

开司边吃边含糊地说，虽然赢不了什么钱，还是很有意思……

一条看着开司，难道他只有那次，那种时候才会下决心非赢不可吗？看他也的确不是能发大财的人，反倒是过一天算一天，就这样生活下去，我竟然是被这种人算计了吗？

开司忽然想到也没弄点啤酒喝，感觉亏了，问条家里有没有，一条说进帝爱之后喝太多，觉得恶心，所以没有，还真是抱歉啊，刚才应该问你的。

开司缓慢咀嚼，说，虽然你不喜欢……好酒和便利店买的，喝起来有很大差别吗……

一条看看他，笑了，味道和口感当然不一样，但如果像喝水一样频繁，你也会觉得没意思。

其实现在这样很少有人愿意跟我喝酒，一条说，很倒胃口不是吗？开司知道他指的被烤之后这幅面孔，想说如果你想有人陪着喝酒说话，实在不行就找我，又想，那不就是现在这样，反正是你请……

开司很难说自己不对此感到愧疚，虽然一条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干着违法行当，骗人钱财还用私刑，说到底还是走错路，就只能给人办事，要没碰上我，可能混的还更好一些……

开司咽下去，又喝了口汤，说，你有想过离开帝爱吗……？

一条抬头看着电视，没放下筷子，停了几秒说，现在走太晚了，在这打下的基础就都成了白费力气，我这样一个人也上不了台面，没上过大学，还是从赌场干上去的，跟从帝爱本部招的员工完全没得比。

开司有点怕自己说错了话，虽然他问了，一条也如实回答，如果这会让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包括沼泽机被攻破那次，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刻，而这正是自己造成的……

一条看开司在憋着什么说不出来，说你很想喝吗，现在可以出去买。

开司说你不喜欢，那就不要了，一条觉得开司在这种方面意外地老实，真是怪了。大部分人穷的时候很不能占尽便宜，有机会就蹬鼻子上脸，不过开司既然觉得他亏欠自己，这样收敛也确实理所当然。

一条说，你知道我喝最多的是什么吗？

开司说，那些人去西餐厅喝红酒，去料亭喝清酒，你们这种企业大概也一样吧……

洗脚水，对方说。

开司没反应过来，转头盯着他，一条有点皱眉，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咬牙切齿。

会长的洗脚水，一条补充道，老头经常让手下拿个瓷盆放红酒，脱了鞋袜进去，让身边人喝，像狗一样围着舔水，我见过一两次……偶尔来店里也会当面折腾我，一次喝他一整盆，送走瘟神之后再去吐掉，虽然这是几年前了。

灌得实在太多，也尝不出什么好，何况这还是老头洗脚水，以后再喝别的也很难不想起这事，一条说。

开司忍不住想问老头洗脚水什么味，这当然讲不出口，又不知道该接点什么。一条看着合不拢的狗嘴，给他拿纸巾擦了擦，说，我该恨的不是你，而是他兵藤和尊……

开司听了感觉很不是滋味，条真的不恨自己吗，这不可能，很难说被烤和送去地下哪个更煎熬，何况他两个都经历了。开司又想到如果打沼失败，去地下的是自己，那就会心安理得地憎恨一条，时不时拿出来咒骂以发泄，就算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

开司沉默一会，说，如果是我被送回地下……一条没等他讲完，就反问道，那你打算恨我到死，对吧？

开司尴尬点头，人不都是这样吗……

电视下方的滚动新闻又轮到“海外环保组织抗议”那一段，一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笑个不停，上气不接下气，向后瘫倒在沙发上。狗愣了，又很慌，不知所措，这时条突然问他，开司，你知道他们说的碳排放是什么？

开司感觉莫名其妙的，怎么突然讲这种东西。他平时也不看国际新闻，对这一套环保主义说辞是完全不懂，虽然几年前就开始流行。东京街上甚至有人举牌，说全球变暖，还叫人别用充氟利昂的空调，而他只记得氟利昂是空调制冷剂，会破坏什么来着，臭氧层？因为其中负责讲解的是一位活泼可爱的年轻女性，真诚而充满干劲，他也就闲得听了几分钟。

似乎很有道理，但经济差成这样，普通人连饭都吃不上，哪还管的了这些。

一条拍着沙发坐起来，笑得异常粗野，仿佛他既不恨自己，又不恨兵藤，反而跟新闻里这些隔了半个地球的外国人有仇。

你知道老头那样的人坐私人飞机……随便跑个两趟，就顶普通人一年的排放量了。这些数据也是发达国家给的，其他人又算什么呢！

你说我该恨你，条又笑了，那是自然，人都会恨至于那些真正的有钱人，大资本家，已经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就像妖怪神佛似的，想要你的命都不算事，为了面子才放你走的，我也一样。能活下来不过是侥幸，侥幸啊……！

说什么我们的世界……哈！签广场协议时，他们就把日本送给美国了！多少人失业，破产，负债，家破人亡，整个国家变成这样也没人在乎！他们想打仗，就派我们去送死，他们想发财，就让我们干脏活，他们怕了美国，就把我们的未来交出去……

恨你是有点用，我在地下一想到你那张脸，就恨不得你在我跟前……条伸出手，狗吓得往后一仰，直接躺在沙发上。一条弯腰凑上去，双手按住狗脸来回揉搓。开司看他掌心烧伤的痕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难道植皮了？然而此时想不了那么多，只觉得这人疯了，喝醉了。

我恨你又能怎样了？没用的……

我要是真有尊严，就该拖着老头一起死……上当了啊，哈哈哈哈……

怎样的傻瓜蠢蛋才会脑子发热，在某些时刻真想去打倒他们……也许开司你算是这种人吧。

开司不知道这是贬还是夸他，就当是酒后说胡话。看条半天光说不吃，先拿了烧鸟串放自己便当盒里，再拿一根放手里啃，不吃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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