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的重力

凌晨两点。

东京都心，摩天大楼一角的办公大楼二十八楼。

在只有空调运转声低沉地响着的楼层，响起了清脆的打字声。

喀哒、喀哒、喀……哒。

那敲击Enter键的声音，被寂静空虚地吸了进去。

黑川优马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与其说是呼吸，更像是将累积在肺部的沉淀物排出的作业。

被屏幕蓝光照耀的视网膜很痛。

接着，优马从桌子抽屉里拿出眼药水，滴在充血的眼睛上。视野渗出水，正在制作中的电子邮件的文字列扭曲了。

文件名是「【重要】关于项目延迟的道歉与今后的对应」。

这是他在替部下所闯的祸擦屁股。

原本这不是身为团队领导者的优马该写的东西。但是，现在的他没有力气说出「原本」这种大道理。

“……好沉重。”

低喃无意识地从优马的嘴巴漏了出来。

身体异常地沉重。

用三十万圆订制的深灰色订制西装，曾经是优马成功的证明，同时也是战斗服。但现在只觉得像是陷入肩膀，勒紧全身的铅制拘束衣。

就连脖子上的深蓝色领带，仿佛不允许松绑的绞刑绳索般压迫着他的气管，只允许他进行浅浅的呼吸。

优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前往厕所。

叩、叩、叩。

擦得光亮的皮鞋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囚犯拖着脚镣走路的声音。

随后，他站在洗脸台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照出的，是一个与二十八岁这个年龄不相称的苍老男人。

皮肤土黄土黄的，眼睛下方有着用遮瑕膏也盖不住的深深黑眼圈。过去被誉为「年轻王牌」的知性眼眸，如今却就像死鱼般混浊。

“……还有三小时，得搞定才行。”

如此的自言自语，没能传到任何人的耳里，唯有被换气扇的声音盖过。

优马连用冷水洗脸的力气都没有。他像是要逃离镜中的自己般移开视线，再次回到名为办公桌的牢笼。

就在这时。

放在办公桌上的公司用智能手机，发出了无机质的震动声。

嗡嗡、嗡嗡。

屏幕上显示着这次麻烦的元凶——也就是部下传来的信息。

『黑川先生，真的很抱歉。我已经不行了。从明天起我不会去公司了。请不要找我。』

看到文字列的瞬间，优马的感情回路没有选择「愤怒」。

涌上心头的只有冰冷的「放弃」，以及近乎强迫的「责任感」。

（他倒下的话，计划就会完全停摆。会给客户添麻烦的。还关系到公司的信用。）

（——只能由我来做了。）

于是，优马用颤抖的手指进行点击输入。

『我知道了。剩下的由我来接手，你先休息吧。』

按下传送键的瞬间，强烈的耳鸣贯穿大脑。

叽——

紧接着，视野扭曲，办公室的地板像泥沼般下沉。左手腕的高级手表变得像锚一样沉重，左手臂抬不起来。

是梅丽尔综合症*的初期症状，还是告知精神极限的警报呢？（译者：梅丽尔综合症，是一种由膜迷路积水引起的内耳疾病，临床以突发性眩晕、耳鸣、耳聋及眼球震颤为主要表现，多发于中年人群体且无显著性别差异。该病具有发作期与间歇期交替的特征，发作时伴随旋转性眩晕、恶心呕吐等症状，听力损伤随病程进展呈进行性加重）

——救救我。

优马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给吞了回去。

向谁求救？

上司是个只看数字的废物。

同事是该踢掉的竞争对手。

老家的父母……不能让他们担心。

有能力，就等于孤独。

优马打开电脑的浏览器，试图调整呼吸。

忽然，他想起了以前有位大客户在酒席上曾说过的传闻。

『有个地方可以让人忘记一切重新来过。是现代的桃花源。』

接着，优马在搜寻栏输入了那个名字。

——『度假设施　青廉馆（Seirenkan）』。

按下输入键后，美丽的照片占满了整个画面。

伫立于深邃森林中的白色洋馆。与外界隔绝的静谧空间。

以及神秘的宣传标语。

——『透过沉浸式戏剧疗法（Immersive Therapy），能让您的精神完全回春（Reverse）』。

——『回归纯真的灵魂。你将能成为被爱的存在。』

（戏剧……疗法？）

优马皱起了眉头。

是要观赏演员的戏剧，借由流泪排毒吗？还是说和咨询师进行角色扮演？

虽然不清楚详情，但照片中的庭园看起来十分宁静，对现在的他来说宛如天堂。

只要能不和任何人说话，单纯在森林里沉睡，内容是什么都无所谓。

优马卷动页面，发现最下方写着一个小小的金额。

【一周体验方案：1，000，000圆（未含税）】。

一周就要一百万。

以常识来思考，这个价格很离谱。或许是新型的诈骗。

不过，对现在的优马来说，这个金额「很便宜」。

和他一年的收入，或是他现在背负的数十亿企画的损害赔偿风险相比，一百万不过只是误差。

（我性命的价值，连这一百万圆都不值吗？）

优马如此自问。而答案是否定的。

如果只用一百万圆，就能暂时从这股沉重的重力中解脱的话……

如果能获得不必背负任何责任的时间的话……

那不就等于免费吗？

优马并非冲动行事，而是极为冷静地移动鼠标。

在按下「预约」键之前，他先打开了行事历。

他已经认真到近乎悲剧的程度了。接着，优马调整了下周的会议，确认不在时的交接资料保存场所，检查有薪假申请的电子批准流程。

这时，优马对就连「逃跑」都试图做好万全准备的自己，发出了干笑。

“……预约完成。”

画面上显示出了「预约确定」的文字。

这个瞬间，优马感觉压在肩膀上的铅块重量，稍微减轻了几公克。

那是在黑暗的井底垂下的一根蜘蛛丝。

优马重新系好领带之后，为了替部下收拾善后而面向键盘。

还有一周。只要再忍耐一周，就能从这股重力中解脱了。

优马以这个希望为燃料，带着死鱼般的眼神，再次开启企业战士的机能。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

蜘蛛丝的另一端并非单纯的休息地，而是再也无法回头的甜美地狱。

以及自己并非戏剧的「观众」，而是注定成为「女主角」的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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