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幕 序章

第1章 检非役的任务

天正十年三月十五日

安土城的石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绯谷弦一站在主楼的回廊上，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封带着金色纹章的“信长公勘状”。纸张很薄，却像一块带着重量的铁片。

池田胜三郎背对着他，眺望着绯玉湖的方向。来自那个方向的风，将他的羽织轻轻掀起。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在空阔的大殿中扩散。

“伊贺国——佐仓家的少主死在暖所里。”
这是绯谷第一次听到案件的内容。

池田继续道：“死因不明。佐仓家给出的说法含糊其词。你带着这份勘状，去查清楚。”
绯谷垂首：“是。”

池田转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命令，更像是警告。
“此事关乎佐仓家的名誉。”
“……务必小心处理。”

绯谷察觉到其中未说出来的部分——这不仅是为查真相，更是为“维持某种秩序”。
他没有追问，池田也不打算解释。

片刻后，池田招来另一名年青武士。
“山田重藏，你为侧众（助手），随同前往，不得怠慢。”
山田应声，俯首行礼。

※

翌日用过早膳，两人打点了一下，骑马踏上前往伊贺的官道。
早春的风夹着寒意，草木未盛，远处的山岭仍笼着灰白的雾。
马蹄声在泥土中沉闷地响着，像敲在某段即将被揭开的旧事上。

山田一开始沉默，后来忍不住问：“大人，听说佐仓大名的幼子……才十四岁？”

绯谷握着缰绳，没有转头：“勘状上没有写年龄。”

“那暖所——”

“也没有写。”
绯谷的声音始终平平稳稳。

他是幕府最年轻的检非役，他的性格跟那位天下人一样，喜爱特立独行。
他从未喜欢案件开始前的揣测，那些猜想往往会污染观察。
他只相信——亲眼看到的现场。

若是十四岁，则为出质的年纪；这一死，倒不必再受篱下之苦了。
他这样想着，心里一声唏嘘。

两人一路疾行。
山路蜿蜒，林木逐渐密集。
午后时分，伊贺国的山影已经出现在视野边缘，两侧兰树亭亭如盖，像一块沉着巨大阴影的幕布。这里素以盛产兰漆和忍者闻名。

当天下午，临近申时，他们抵达了绯玉湖东北畔。

※

武樱馆在湖的另一侧，需要从码头乘小舟方能抵达。那里是佐仓家及伊贺国权贵子弟的精英学堂，据说教学严苛，管理如同一座半军制的禁院。

外人不得轻易踏入。

码头有两名武士守卫，桌上摆着名册。山田上前表明来意，那名册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到绯谷的勘状印章，才露出微妙的态度变化。

恭敬，却冷淡。
像是对命令本身无从置喙，却对命令的“目的”有所忌惮。

“一直在等两位。”
守卫领命，将名册递上，“劳请署名。”

绯谷接过笔，写下自己的名讳。
他注意到名册上最后一行已经写着——

「佐仓萤，已故（暖所）」

字迹潦草，像被匆忙添上去的。

山田和守卫都未察觉他的停顿。
绯谷垂下眼皮，将名册合上，动作平静得像只是翻过一页纸。

不远处，一名船工撑来一只渡船，佐仓家的家臣已在船上等着。
那人穿着深色直垂，神情拘谨而生硬。见到绯谷，他行了一礼：“两位随我来。家主在府邸等候。”

态度依旧冷淡，却不失礼。
冷淡或许是因为世态微凉；恭敬，则是因为安土城的令。

湖风吹来，带着薄薄的雾气。
绯谷沿着码头前往小舟，目光落向湖面。雾在水上缓慢地扩散，颜色纯白，却带着一丝铁锈的味道。

他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扶住目安箱。

自从接到那封勘状起，他便隐约意识到——
这一趟伊贺行，不会只是例行的死因检视。

他亦未想到，那座暖所里正在等待他的，将是一场从未被写入任何卷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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