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方仲武感觉自己活在一个巨大的泡泡里。
泡泡内是他熟悉的工作环境——出警、审讯、写报告，还有同事们大大咧咧的玩笑和烟味弥漫的空气。
而泡泡外，则是李潇不断更新的短视频，
以及那汹涌而来的流量狂欢。
陈茂没有再联系他。
没有微信，没有评论，甚至没有点赞。
他干脆利落地从方仲武的世界里蒸发了。
这种沉默，让方仲武感到无比煎熬。
他每天都会在工作间隙，一遍又一遍地刷新那个短视频软件。
他把陈茂的个人主页翻了个底朝天，连对方几年前发过的动态都反复研究，试图解读出一点点对方现在的情绪。
但什么都没有。
陈茂的头像依旧是那张落日余晖。
与陈茂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潇那边的热火朝天。
她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视频更新得又勤又巧妙。
今天发一段方仲武穿着警用体能背心，在食堂窗口打饭的背影，
配文是“多吃点才能保护大家呀”；
明天又剪辑一段他深夜回家，疲惫地靠在门框上换鞋的侧影，
文案写着“每一个负重前行的人都值得被看见”。
这些视频里，方仲武甚至没有露脸，但每一个视频下面，都有成千上万的评论在狂欢。
“啊啊啊武哥的背影杀，这宽肩窄腰，我可以！”
“只有我注意到，武哥换了新的洗发水吗？感觉头发比以前柔顺了好多（虽然还是很短）”
“楼上的姐妹，你不是一个人！我甚至觉得武哥最近皮肤都变好了，是不是用了什么高级护肤品？”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那些纷至沓来的合作邀约。
李潇几乎每天都会兴高采烈地跟他汇报新的“战果”。
“老公！‘睿刻’的诚意太足了，直接给到了七位数的年度推广费！就是想请你当他们的‘特邀体验官’！”
“还有那个‘悦颜植萃’，高端的品牌！他们也发来了邮件！说你的形象非常符合他们‘粗犷与优雅’的系列主题，想寄一套全线产品给你试用！”
“最离谱的是那个，‘帕拉美纳’！他们公关总监亲自给我打电话，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他们下个月在赛车场办的品牌日活动！车马费都好说！”
李潇说得眉飞色舞，方仲武听得却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一个基层刑警，去代言健身器材就算了，现在连护肤品和豪车都找上门了？
这算什么事儿？
“都拒了。”
方仲武烦躁地打断了李潇的电话，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是警察，不能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哎呀，我知道你是警察，可这不冲突啊！”
李潇在电话那头急了，
“人家又不是让你辞职去当明星！就是拍几张照片，发几条视频，又不违反纪律！”
“再说了，这钱也太好挣了！你辛辛苦苦一个月，加班加点，也就那么点工资……”
“我乐意！”
方仲武粗暴地吼了一句，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抄起桌上的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目光一转，落在那个黑色哑光烟盒上。
那三根被陈茂赋予了特殊意义的香烟，像三颗定时炸弹，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这么把我晾着？】
他宁愿陈茂像那天晚上一样，用最羞辱的方式折磨他，也不想面对现在这种彻底的无视。
陈茂是不是已经腻了？
他玩了两天就失去了兴趣，然后随手扔到了一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大黑探进来一个脑袋：“武哥，走，开会了。周局亲自主持，好像是跟反诈中心那边有个联合行动。”
方仲武回过神，压下心里的烦躁，站起身来。
【工作，对，先工作。】
他跟着大黑走进会议室。
环形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
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会议上。
周副局长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这次行动的背景：
“……最近，我市电信诈骗活动呈现出新的特点，犯罪分子利用境外服务器，通过伪造社交软件、冒充金融机构客服等方式，对特定人群进行精准诈骗。”
“尤其是一些所谓的‘杀猪盘’，利用情感诱导，骗取受害人信任后，引导其进行大额投资……”
方仲武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瞟向了投影幕布。
PPT上，正展示着几个典型的诈骗案例。
其中一个案例，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伪造的投资APP界面，
LOGO是一个金色的天平。
而APP的名字，叫“德莫莱资本”。
“德莫莱资本”。
DE MOLAY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那辆黑色的、悄无声息的轿车停在酒店门口时，他看到了德莫莱酒店的全称：
“DE MOLAYE”。
少了一个“E”。
方仲武不是金融专家，更不懂什么资本运作，但他是个警察。
一个干了十几年刑侦的老警察。
这种细微的差别，充满了欲盖弥彰的味道。
这帮搞诈骗的孙子，太他妈贼了。
他们故意去掉一个字母，就是在玩火，在法律的灰色地带反复横跳。
既蹭了顶级品牌的名气，吸引那些想走捷径发财的傻子上钩，
又在法律意义上跟真正的“德莫莱”撇清了关系。
就算将来东窗事发，受害者想起诉，光是这个名字的差异，就够律师们扯皮一阵子了。
【这是在挑衅。】
【这是在赤裸裸地挑衅陈茂。】
一股莫名的怒火，从胸腔里猛地窜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虽然打的不是他的脸，
但他却觉得比打自己还难受。
德莫莱酒店是什么地方？
那是陈茂的世界。
是那个男人用一个电话就能清空停车场的私人领地。
是那个他连洗衣机都不会用的、只存在于另一个次元的地方。
而现在，一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居然敢偷走这个名字
还把它涂抹在自己肮脏的骗局上，用来诱骗那些愚蠢的、贪婪的猎物。
【这是对陈茂的亵渎】
周副局长还在台上讲着，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
“……这个‘德莫莱资本’，是近期冒头最快的一个平台。”
“他们利用精美的包装和高额的回报承诺，在短短两个月内，涉案金额已经超过了五千万。”
“受害者遍布全国，而且大多是具备一定经济基础的中产阶级……”
方仲武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攥紧了。
他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得告诉他。】
【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他。】
这已经不是为了博取关注，或者打破沉默了。
这是一种本能。
一种身为“乖熊”，向主人发出警报的本能。
他甚至开始在脑海里构思该怎么说。
直接发微信？太突兀了。
陈茂已经好几天没理他了，他现在发消息过去，像什么样子？
是像个邀功的小人，
还是像个摇尾乞怜的……宠物？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不能这么干。】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一个警察，他有比发微信更正当、更合理的理由。
【有了】
【公事公办】
他可以以警方的名义，就“德莫莱资本”侵权一事，向“德莫莱酒店”的所属方进行取证和问询。
而 “德莫莱”品牌是朗陈集团旗下的，
陈茂作为朗陈集团的二公子，是最合适不过的联络对象。
“……所以，这次行动，我们需要多部门协作，线上线下同时发力。”
“宣传口这边，也要跟上。”
周副局长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方仲武身上。
“方仲武。”
被点到名字的方仲武一个激灵：“到！”
周围的同事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周副局长也笑了，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别紧张，不是要给你派什么紧急任务。”
“是你们反诈中心的老刘，前两天还跟我这念叨你呢。”
周副局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
“说你现在可是咱们市局的‘门面’，是互联网上的大红人。”
“他想借你的‘东风’，搞一期反诈宣传，专门针对这个‘德莫莱资本’的，问我舍不舍得放人。”
方仲武能感觉到，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混杂着好奇、调侃、或许还有嫉妒。
“周局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声音都有点发虚，
“我那就是……我老婆瞎搞的。”
“你老婆搞得很好嘛！”
周副局长笑呵呵地说道，
“现在这个时代，宣传工作也要与时俱进。”
“不能总板着脸说教，群众不爱听。”
“你这种形式就很好，接地气，有热度。”
“我看你那个视频账号，粉丝不少，影响力比咱们局官方账号都大。”
“所以，”
周副局长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你跟反诈中心那边对接一下，尽快拿个方案出来。”
“内容要专业，形式要活泼。”
“不仅要告诉大家什么是‘杀猪盘’，更要撕下这个‘德莫莱资本’的画皮，揭露他们是怎么利用信息不对称进行诈骗的。”
周副局长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方仲武脑海中的迷雾。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名正言顺的机会。
他不仅可以联系陈茂，而且是以一种对方完全无法拒绝的、公事公办的方式。
甚至，他可以把陈茂拉进这个局里，让他以“受害者”的身份，亲自下场来撕开这个骗局。
【这……这不就是陈茂最喜欢玩的游戏吗？】
【高高在上的、绝对的权威，被冒犯、被挑衅】
【然后亲自下场，用碾压式的力量把对方撕成碎片……】
这个想法让方仲武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甚至能想象出陈茂听到这个提议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会闪过怎样的光芒。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跳，
“是，周局。保证完成任务。我……我有个初步的想法。”
“哦？说来听听。”
周副局长显然来了兴趣。
“这个‘德莫莱资本’，之所以能骗到这么多人，关键就在于他们碰瓷了这个‘德莫莱’的品牌。”
方仲武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我们光是单方面揭露，效果可能有限。”
“我觉得，要想从根本上瓦解他们的公信力，最好是能请到真正的‘德莫莱’品牌方，出来澄清和背书。”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观察着周副局长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我正好认识朗陈集团的人。”
“如果能让他们配合我们，出一期联动的科普视频，甚至……让他们的负责人出镜回应一下，那效果肯定比我们自己喊破喉咙要强得多。”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方仲武这个大胆的想法给镇住了。
让朗陈集团的负责人，来配合他们一个市局的刑警队拍反诈宣传片？
让那种只存在于财经新闻里的人物……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周副局长也沉默了，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方仲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这是在赌。
赌周局的魄力，
也赌陈茂那边……会接住他抛过去的这个球。
一声声“笃、笃”的轻响。
方仲武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警用衬衫已经开始被冷汗浸湿。
【万一周局觉得我好高骛远，驳回了……那以后在局里还怎么抬头？】
【可……要是不赌这一把，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等着陈茂哪天心情好了，想起我这只熊了，再施舍一点注意力？】
【不。老子不干。】
方仲武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抬起头，迎向了周副局长那审视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
那是一种属于一线刑警的执拗和坚定。
终于，周副局长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他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嘴角微微上扬：
“好小子，有想法，还有胆量。”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那些神情各异的下属，声调提高了几分：
“都听到了？”
“这就是我们需要的创新精神！”
“破案子要讲究证据链，做宣传也要学会打造‘闭环’嘛！”
周副局长的话让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再次流动起来，
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向方仲武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钦佩。
“就按你说的办！”
周副局长一锤定音，
“这件事，我给你最大的授权。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打报告给我。”
“朗陈集团那边，你放手去联系。”
“告诉他们，这是一次警企合作、互利共赢的好机会。”
“他们作为被侵权方，配合我们打击犯罪，既是履行社会责任，也能正面宣传他们的品牌形象。”
“我相信，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是！保证完成任务！”
方仲武挺直了胸膛，声音洪亮地回答。
那股从心底涌出的狂喜与激动，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他成功了。
他拿到了一张官方授予的、可以敲开陈茂大门的通行证。
会议结束的铃声响起时，
方仲武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会议室的。
他无视了身后同事们善意的调侃和反诈中心老刘追上来的热情邀约，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掏出了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他点开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微信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
干巴巴的两条对话，像戈壁滩上两棵孤零零的胡杨。
方方爸：老张烧烤，东三环辅路，挨着以前的老建材市场。晚上七点，我订了隔间。
陈茂：好。
在那之后，就是长达数日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方仲武盯着那个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好”字，仿佛要把它看穿。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烟草味的空气灌入肺中，却无法平复他此刻狂跳的心脏。
【该怎么说？】
【“陈先生，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方仲武，现在就‘德莫莱资本’一案，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太生硬了。像是在审犯人。
【“陈茂，我是方仲武。我这有个事儿，你肯定感兴趣。”】
太熟稔了。他凭什么觉得陈茂会感兴趣？
他删删减减，打了好几段话，却都觉得不满意。
每一个字眼，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太谦卑，会显得自己像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太随意，又怕触怒那个男人。
最终，他删掉了所有客套和铺垫，只留下最核心的内容。
他决定用最直接、最“方仲武”的方式，把这个球踢回去。
他打开了单位内部的OA系统，用手机拍下了那份关于“德莫莱资本”案情通报的红头文件，
重点圈出了那个扭曲的天平标志和“DE MOLAY CAPITAL”的字样，然后将这张图片发送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附加任何文字，只是静静地将手机揣回兜里。
他知道，陈茂会懂的。
……
烟雾在指间袅袅升起，
方仲武靠着墙壁，沉默地等待着。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双沾了点灰的黑色作训靴，
脑子里却反复播放着那张被他发送出去的照片。
【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拿公家的事来烦他？】
【还是……他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游戏？】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方仲武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迅速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陈茂的、言简意赅的回复。
没有问候，没有铺垫，只是陈述。
“知道了，我会在视频底下回复，并让朗陈官媒发通告”
方仲武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成功了。
他又一次，精准地踩中了陈茂的那个点。
他不仅没有被拒绝，甚至还得到了一种……“授权”。
陈茂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来求助的下属，
而是把他看作一个可以并肩处理“麻烦”的合作者。
这种被平等对待的错觉，让方仲武那颗因为阶级差距而备受煎熬的心，得到抚慰。
方仲武没再回复，只是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屏幕上那一行字像是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玻璃，烙印在他的掌心。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反诈中心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充满了干劲，
那种被注入了强大能量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推开反诈中心的大门，里面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老刘正拿着一份文件，对着一个年轻警员唾沫横飞地布置着任务，
看到方仲武进来，他眼睛一亮，立刻丢下旁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
“我的大网红！你可算来了！”
老刘一把搂住方仲武的肩膀，用力拍了拍他厚实的背肌，
“怎么样？周局那边同意了？”
“同意了。”
方仲武言简意赅地回答，将手机递了过去，亮出了那条微信聊天记录，
“朗陈那边也同意了，他们会发官方通告配合。”
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瞬间呆住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遍，
那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喜，迅速转变为震惊。
“我操……老方，你……你这是直接联系上朗陈的太子爷了？”
老刘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方仲武耳边，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方仲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收回手机。
他享受着老刘那震惊的目光，
享受着周围那些同事们投来的、夹杂着好奇与艳羡的注视。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靠卖弄肉体博眼球的“网红警察”，
而是真正手握着通天人脉的、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这种虚荣，让他通体舒畅。
“行了，别废话了。”
方仲武拍了拍老刘的肩膀，重新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
“赶紧的，把你们这边掌握的关于‘德莫莱资本’的所有资料都给我一份。”
“咱们得赶在朗陈发通告之前，把第一波热度先炒起来。”
“好好好！没问题！”
老刘连声应道，看方仲武的眼神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立刻转身，冲着办公室里喊道：
“小王！赶紧的！把‘德莫莱’那个案子的卷宗，全部调出来，复印一份给方队！”
方仲武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被动接受任务的棋子，而是这场“警企联动”大戏里的主导者。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远在天边的男人，一句轻描淡写的允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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