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神像

　　圣歌队的领唱乙泰内尔失声了。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在每周一度的礼拜中，在整个学园的信徒面前，他再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虽然并非信众，但当时洛耶也在场。

　　自从和乙泰内尔确定关系之后，他每场礼拜都从未缺席。那天散场后，乙泰内尔拉着他的手，与他一同钻入那属于他们的秘密花园中，如同撒娇一般窝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沉默了许久。紧贴着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他不知道那究竟是惊慌、害怕亦或是难过，只能用手掌轻柔地拍打着乙泰内尔的脊背，直到急促的呼吸渐渐缓和。

　　最后直到分别，乙泰内尔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想来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圣歌队的男孩很少有人能到乙泰内尔这个年纪。变声期并未夺走他那如同天赐的嗓音，时至今日依旧圣洁又甜美。兴许是神明终于想要归还这位天使的自由，洛耶并未放在心上，但却在夜晚途径教堂的时候，隔着虚掩的大门听到了熟悉的歌声。

　　他好奇地踏入，蹑手蹑脚地不叫脚步声惊扰了神灵。在洒下月光的穹顶之下，熟悉的少年正站在那里，虔诚地向洁白的神像献上颂歌。

　　闯入者的动静没能逃脱敏锐的耳朵，乙泰内尔转过身来，发现是洛耶，似乎淡淡地松了一口气。他小跑过来，牵上洛耶的手，与他一同肩并肩地在神像前的石阶上坐下：“你怎么会来？”

　　“或许是神明的指引。”

　　“呵呵，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轻盈的笑声缓和了沉闷的气氛，洛耶拉过乙泰内尔的手，双手包裹着置于大腿之上。乙泰内尔的头轻轻地靠上他的肩膀，他侧头看去，那双平日中有神的漂亮眼睛半垂着，满溢着难以掩盖的疲色。他也侧头靠了上去，一边捏着乙泰内尔的手心，一边轻声问道：“是为了早上的事吗？”

　　“嗯。”从鼻腔中发出短促的音节，“我明明可以发出声音，你有听到的。可是为什么……”

　　轻微的颤抖从手中传来，连说话的尾调都带上了泣音。洛耶抚摸着乙泰内尔的手臂，试图抚平动荡情绪的波澜：“没关系的……”

　　“当然有关系！”乙泰内尔突然大喊出声，洛耶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乙泰内尔如此失态的模样，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嘴边，只剩回声在空荡荡的教堂中飘荡。乙泰内尔的上身在喊出声时略微前倾，洛耶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抬手去碰乙泰内尔的脸，湿润又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下个星期就是毕业典礼了，如果在那之前不能、我要怎么……！”

　　原来是这样，他倒是未曾想过自己可爱的恋人还会有这样的烦恼。他凑上去轻吻乙泰内尔的眼角，舌尖将咸湿的泪液卷入口腔，像是安抚一般，轻轻地在他的眼角啄吻：“原来是在担心那种事情吗？”

　　“嗯……毕竟是很重要的事情。”乙泰内尔瞥开了视线，脸颊开始泛红，“所以想送你一点特别的东西。”

　　真是可爱，恨不得现在就去咬一口那红得如同水蜜桃般的脸蛋。以乙泰内尔的家族背景，送洛耶一些超出他所能企及的礼物，本当是一件轻松的事，但乙泰内尔没有这么做。没有动用背后的势力，没有惊扰任何人，只是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拼尽全力想要奉上一些什么……至少这让他能够确信，对方是将他当做平等的恋人对待着的。

　　“就算没有礼物也没关系。唔，倒不如说，大部分人都没有毕业礼物吧？”

　　“虽然学校没有这样的传统，但是家族还是会给毕业的孩子准备成人礼。可是洛耶你不是——”乙泰内尔话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硬生生地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不过洛耶已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了。他是孤儿，是承蒙教会的恩惠才有幸入读这所学校，也自然不会有长辈为他的结业送上祝福。他早就习惯这样了，如果不是乙泰内尔提起，或许毕业这种事情也只会变成他人生中平淡的一天，泯然于茫茫回忆之中吧。不过……

　　“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是惊喜？”

　　“嗯。”乙泰内尔轻轻地应了一声。但他却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低着头，忸怩地纠结了一会儿，没有去看洛耶的眼睛，闷闷地出声：“因为想……给你留下特别的回忆……关于我的……”

　　“乙泰内尔大人。”洛耶突然出声打断了他，难得的又在他的名字后面挂上了敬称。他抬头去看洛耶，却猝不及防地被推着肩膀，仰面倒在教堂大理石的地砖上。将将及肩的浅灰色发丝垂下，阻隔了一部分视线，虽然逆着光，但那张漂亮的脸上镶嵌的蓝灰色宝石依旧让人移不开目光。洛耶盯着他，像是要将他钉在这冷硬的地面一般：“您是不是对自己有些太不自信了？”

　　从他们见面起，与乙泰内尔相处的每一天就如同被蚀刻进了记忆，又怎么会因为分别就将他遗忘？该担忧的是自己才对吧？！他俯下身，鼻尖蹭过乙泰内尔的脸颊，张嘴时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说出的话充满侵略性又不容拒绝：“虽然有点失礼，但我要亲吻您了。”

　　他用手垫在乙泰内尔的脑后，咬着对方的嘴唇，尝试用舌尖撬开紧闭的牙关。好在他的恋人在这种时候向来乖巧，乙泰内尔闭上眼睛，与他陷入唇舌的纠缠。一个深吻过后，他仍恋恋不舍地在那柔软的双唇上亲吻着，接二连三的吻发出啾啾的声响，待身下人喘匀了气，又如同贪婪的孩子般不知节制地索取。他并未忘记此刻身处教堂，强烈的背德感在心底蒸腾，想要将身下之人据为己有的欲望如同燃起的山火，焚尽了仅存的理智。

　　如果在神像的注视下接吻，是否也可以算作获得了神明的祝福？但只有这样还不够，他还想要、还可以得到更多。冰冷的月光透过教堂穹顶的彩窗，也掩盖不了赤裸的肌肤上浮现的绯红，压抑着的闷哼与喘息在教堂中回荡着，如同夜的精灵的呓语，比起清晨的圣歌还要悦耳动听。他在对方所信仰的神明面前与之纠缠，将那一片纯洁的白全部染上欲望的颜色，在几度坠入极乐后，他撑起身子，那被搅动得一塌糊涂的孩子依旧对他恋恋不舍。

　　于是洛耶又俯身亲吻了他，近乎麻木的身体只能做出本能的反应，明明触碰的是嘴唇，却能尝到泪水的咸。他轻呼对方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只好用外衣包裹住那滚烫的身躯，在天边渐渐泛起的熹微晨光中，狼狈地溜回自己的住所。

　　他们理所当然地错过了第二天的晨祷，在柔软又温暖的被褥中相拥而眠。在那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乙泰内尔没能赶上洛耶的毕业典礼。

　　而洛耶再也没听过乙泰内尔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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