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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段旋律,那是他生命中最初的练习曲。”
声音是有生命的。
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并不只是在指那些被称为“声骸”的由声音残留频率组成的模拟生物,也不是在指能为我们这些
共鸣者所掌控的共鸣力量,我的意思是:声音本身就是活的。
抱歉,我没有明白您的意思。
在她距离成为“人类”还为时尚早的日子里,上述对话曾不止一次发生在你们之间。彼时她的身体还算不上稳定,那些能凭借难以理解的精度模拟出覆着指甲盖的蓝色指甲油的质感、雪白皮肤下静脉线隐约的显形、甚至嘴唇上在血色间交错的唇皮的干燥与湿润的神秘物质尚不能让面部表情时时自然地表现出符合情景的变化,她回你话时,那张标致十足却僵硬无比的美人脸蛋便总给你种“暴殄天物”的感觉。
“多听听,多想想,你会理解的。”
“好的,我明白了。”
她当然会百分百遵从你,即使是这种抽象的、没有任何明确目标的,甚至连“指令”都算不上的话,她也会“绞尽脑汁”去尽力处理,比如说计算与分析声音的本质,试图提取出……
“不,这样做不是‘想’。”你立即打断她。
“抱歉,我没有明白您的意思。”
“不要去用你的数据能力与收集能力来做,就只是……以‘感受’的方式去思考。”
“好的,我明白了。”
她不会眨动的眼睛闪烁了片刻机械的光芒,那纯粹只是对无暇的宝石罢了。
自此,她取消了所有关于“声音”的运算分析,常常在工作的闲暇进入浩如烟海的文明记录中,对着人类文明制造过的一切声响“发呆”,除此之外,她还会在下起雨时走到花房外,在海浪拍打黑海岸礁石与雨点敲击花房玻璃的声音中久久伫立,貌似是在试图理解自然的声音——其实在外人看来,她不过就是宕机了。
你很忙,大部分时间里你并不能无所事事地呆在黑海岸这处由你亲手建立的、用以对抗灾难的基地中,自然也无法总是陪在她的身边。然而不仅出于你对所下指令的责任感的原因,还因为你心中由好奇感所驱动的一股神圣的使命感的产生,你依然会将所剩不多的黑海岸时间全部用在她的身边。
你会与她分享清晨用餐时餐具碰撞与口齿咀嚼此起彼伏的声音,分享阅读时书页翻动与笔头落纸的声音,分享办公时手指戳向电子屏发出的沉闷声响和即时响应声,分享烹饪正餐时刀碰案板与沸汤表面气泡破裂的声音……这些陪伴通常不伴随任何的对话,除非你注意到某些值得一提的、能使灵感火花迸出一瞬的事物。
“窗外是什么在响?”
比如这天,你瞧瞧滴滴答答的窗外雨,又瞧瞧面无表情的她。
“如您所见,外面在下雨。”
“是雨本身在响吗?”
她紫色的眸子正要显现出信息检索与解析的变色,却又因为记得你的指令而黯淡下去。
“抱歉,我没有明白您的意思。”
“是雨在跑动,它们在礁石上跑了起来,声音们就被唤醒了,就活了起来,就来到了我们身边。”
她又宕机了,但你愿意相信她其实是在思考。
“没事,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后来又过了很久,即使对你与她而言不过是天地间微不足道的一瞬,世界却足以往更糟糕的方向走上相当遥远的距离。你开始带她外出,到天灾的现场实地采集数据以更新系统,她经历的声音也变得更加嘈杂纷乱,她要学会在你的剑锋声后拯救向你们逃来的痛苦绝望的叫喊,治愈这些支离破碎的哭声下的伤疤;有时事情变得相当危险,连你的声音都破裂了骨头、淌着血,她在吵闹着蛐蛐叫声的夜里安抚你的梦呓,让你的呼吸声在臂弯里渐渐平稳;然而你的强大毋庸置疑,故事的最后即使无法救下所有人,幸存者的欢呼、鲜花与缎带在风中摇曳的声音也总会满感激地簇拥在你身边,而她站在一旁,亦能一同沐浴在劫后余生的人们的喜悦中。她的一切反应与过往似乎并无不同,但或许只是在你没有注意的时间里,像植物难以被肉眼观测到的生长过程那样,她的皮肤下早就开始涌动出的温热正期待着,期待着让她真正成为生命的那一个质变的机会。
在重复了数以亿万计次沉默后的某一天,她突然开口问你:
“请问,我可以和您做爱吗?”
“……为什么?”
她背靠黑海岸花房的玻璃墙站着,融进了乌云下厚重的阴影里,你看不清她脸上有什么表情。
“我……在浏览某个文明具体个体行为的记录时,注意到一对人类夫妻的私生活残留的频率,他们之间这种被称为
‘性爱’的行为……让我很困惑。”
“困惑在哪呢?”
你正用着早餐,嚼着面包喝着牛奶,她的话让你慢下动作,更细心地品味手头这些寻常的事物起来。
“我没有引用数据库中关于这一行为的研究与解释,我只是……试着按照您过去的指令感受了性爱里的声音。用人类的语言来说,这对夫妻称得上是‘如胶似漆’,但凡有空,他们之间就有可能发生性爱的行为,比如说一早起来,女人会趁着男人晨勃时逗弄他,勾引他和自己做爱,比如说早餐时,男人和女人会忍不住在厨房的灶台前做起来,甚至在二人都要离家工作而分开前,他们都要在家门口耳鬓厮磨好一阵子。他们的做爱方式也是各有不同,有时他们很小心,我能听到男人轻柔摩挲女人身体的声音,他的指头会在乳头上拨弄,也会在阴唇边搔动,女人会随着他的爱抚一阵一阵地喘气,在他阴茎探到阴户时开始出声,让快乐的叫声像波浪一样一阵接一阵地直到高潮。这时的性爱无疑是符合常情的,即基于所谓的“爱”而产生、带来幸福与满足的行为。
“但也常有其他情况,比如说男人会表现得十分凶狠,给女人的肩膀留下深深的牙印,在她的乳房上留下带血的抓痕,他会更用力地亲吻女人,看起来就像是竭力把敌人撞在墙上。女人当然会拼命大叫,毕竟我想她一定十分痛苦,而当她发现大喊大叫无效时,就会转为低声下气地求饶,可不能理解的是,这么做竟然会让男人更加兴奋,有时他甚至会拿出狗用的项圈或者皮带,骑在女人的身上栓住她,以一种危及生命的方式进行性爱。而在这一系列以人类的标准看来可称之为‘暴行’的行为后,女人却并非预料之中的痛苦啜泣,而是靠在男人臂弯里同样发出了幸福满足的呼呼声。而要论及发生性爱的场所,那更是无所不在,如前文所述,可能是客厅的沙发、阳台的窗帘、餐厅的桌子——”
“停,我知道你为什么困惑了。但……这些和我的第一个问题有什么关系呢?”
“……您的第一个问题?”
她很明显地僵了一下,不自觉地从阴影里探出身子来,一缕蓝发侧滑过她的脸时,你注意到她的眼眸快速闪烁了些许深紫色的光芒,接着又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在淡去的涟漪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我想亲身调查一下,这些声音太难懂了……”
她在撒谎吗?不如说,她会撒谎了吗?你走近她,她貌似恭顺地低下头,眼神却忍不住从眼皮下钻出来,溜过发隙跑向你。你有些恍惚,觉得她好像比以前更漂亮了——即使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的身体实际上从未发生过任何变化。她多出的美丽像一阵正萦绕在她的身上的致幻烟雾,叫你眼里的脖颈仿佛修长了几分,皮肤白皙了些许,锁骨的陷痕明显了不少,那对遮在丝布下的圆滚滚的枣型乳房似乎也随着胸脯起伏了起来,可这具身体的胸脯里并不存在心脏类型的器官。
你撩开她垂在额前的头发,把它搭上她的耳后,那儿的皮肤看起来还没有泛起有温度的暖红。
“这种事,还是得多想想再开口。”
“……是,我明白了。”
你本以为这事不过是个有趣的小插曲罢了,然而没过几天,她忽然指着黑海岸花房里那台连你都记不太清来源的钢琴问你:
“请问您会弹琴吗?”
“算是会一些吧。”
“那能麻烦您教我吗?只是一首曲子也好。”
这是个很不寻常的请求,毕竟对她而言,学会演奏某种乐器根本不需要“学”,只要将数据库中关于该乐器的一切相关信息录入程序,她片刻就能具备人类演奏家的演奏水平。
“说说理由。”
“您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那对夫妻吗?他们家也有一台钢琴,灾难发生前的日子里它几乎每天都在响着,但现在能弹琴的人都不在了,它也再没有响起一次,用您的话来说,它的声音已经死了……”
“所以?”
你皱皱眉,她是从哪学来的顾左右而言他?
“所以我……”
“和上次一样的理由,对吧?”你不打算再逼她继续解释了,“这当然可以,瑝珑有句古话:未知生,焉知死。你想知道钢琴的死,自然也应当先理解钢琴的生,不过我也说了,我并不是很擅长……”
你在钢琴椅上坐下,她自觉地坐在你的身边;你在琴键上立起手指,她拘谨地并起双腿双手;你依着记忆让声音在黑白色块上跳动,她让视线孩童般一步一步追随着你的指尖;你弹到高潮部分,摆动身子舒展手臂,她碰上你的身体,居然下意识地向回缩去,不自然地捂住胸口。你能从钢琴琴身的反光里看到她眼睛泛起的光芒,就像从紫水晶裂开的缝隙里渗出少许液体似的。
这只是一首相当简单的练习曲,你告诉了她,她也心知肚明。可自此之后,她凡有闲暇,就会翻来覆去地练习,毫无意义地把早已流畅自如的曲子弹来一遍又一遍。不过你对此并无疑问,也不厌烦,日子不过是换了个新的形式继续着一如既往的重复,就像她如此在意的那对夫妻的生活——你想,其声音恐怕终其一生都不会有过多的变化,可它必须要持续着重复的运动以实现活着的目的,要是厌烦了,停了手,声音也就死了。
直到一个小到几乎足以被绝大部分听众忽略的错音出现在你耳边,你才惊诧地发现自己这些日子来都忽略了什么:她无疑是台高效的完美机器,正常维护且状态良好的情况下,在一个已重复运行了无数次的程序中忽然出现错误可以说是匪夷所思的。你悄悄走到她的背后,注意到她肩膀与手臂不自然的耸动、脑袋僵硬的摇摆,这些动作之于演奏毫无意义,它们只会以习惯性癖好的表现方式存在于某些人类身上——比如你。你早该注意到,她日复一日的演奏不是为了征服这首曲子,而是为了模拟你,甚至连你的错音与行为都尽可能精细的模拟出来,让你仅仅奏过一次的声音再次活过来,在她面前的琴键上舞到永远。
她早已不再呆呆地听着雨滴在地面跑动的声音,而是会撑起伞来遮在你栽过的花上,让沉闷的敲打声将自己与花儿一起包裹起来;她开始独自坐在黑海岸最高的礁石上,试图把海浪的声音编进自己悬空演奏的指尖里;她把时间愈发多地消耗在阅读你独自外出时传回的简讯上,在电子屏受戳的反馈声里长久地沉默……无需后知后觉的黑海岸成员们开始频繁地向你汇报这些不同寻常的反应,你早已知悉、早已见识过——在那些狂热地朝你拥来、对你表示欣赏与崇拜的女人们身后,绝不该在她眼里出现的冷漠、嫉妒与愤恨,在类似骨头发抖的咔咔声中是如何燃烧;在如今已更为难得的早餐时光里,她毫无意义地一遍又遍把你亲手烹制的热菜送到嘴里,脸颊是如何在咀嚼声中烘热出无比满足的幸福……
但你已经没有时间在意这些事了。
再坚韧的精神也难以在永恒时间的残酷磨损中保持原样,你对这个世界面临的层出不穷的灾难愈发感到力不从心,你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所行走的救世之路是否正确。有时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并不会让人步入深渊,自我质疑往往才是灭顶之灾的开始。
“一切都完了。”
又一次无法阻止的灾难后,你心灰意冷,受长期积累的疲惫与愤懑后,抱定了可怕的决心回到黑海岸,在花房里找到时时期待着你归来的她。
“我要走了。”
“这么急吗?您明明才刚回……”
她止住嘴,脸上浮出一圈惊讶的疑云。
“……您要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
“您要走多久?”
“……我不知道。”
“……您什么都不知道,那要怎么出发呢?”
你低着头,不愿意正视她的脸。一股热量揭开你的额前发抵上你的皮肤,指甲轻触的触感让人发痒,你愣了一下——那些组成纤纤玉指的物质竟已能如此稳定地模拟出人类的体温了。
你轻轻握住她的手,在触及的一瞬间感受到她身体一股明显的颤动。
“在我回来前,可以把黑海岸交给你吗?”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要出趟远门,比之前我出过的所有、甚至是它们之和都要远,不论是距离,还是时间……”
沉默,只有除你的呼吸声外一切俱寂的沉默。
“您其实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本该如此。我会服从您的一切指令,因为我无限信任着您。但这一次……我恐怕为此要向您提一个要求。”
像从松枝上抖落的薄雪那样,她身上的轻纱与裙布不带眷恋地脱离肌肤,无声落到脚边。
“我从没见过您露出这种表情,您……真的还会回来吗?我居然会怕……会怕您在骗我,您要是真走了,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你看得到、嗅得到、听得到——她赤条条展露在你眼前的完美胴体上的、和“信任”“要求”同样,于人工智能而言都是如此陌生的那股欲望,从她头巾下每一缕海蓝色发丝间肆无忌惮地挣扎而出,掠过月牙般的耳,翻过山脊般的鼻,在眼窝里盛一瓢亮闪闪的情感,又丰润了嘴唇,柔软了脸颊,酿造了流转在天鹅颈上的香气,打磨了闪耀在荷包肩头的光泽,叫她没有心脏的胸膛狂野起伏,使她没有乳腺的乳房胀湿乳头,令她不生血管的手臂散开血色;它们自苗条腰身奔腾而下,流进马甲线与人鱼线,在那丛整整齐齐的浅蓝色阴毛里扯起蝴蝶的双翼,让它激动万分而满怀渴望地舒展粉色的、周身上下都湿透了欢乐泪水的肥硕身体,如同在牛奶河中冲浪一般;它们淌开在大腿上,顿挫在泛红的膝盖,最终瀑布般一泻千里地坠在她勾勒着明显足弓的双脚。于是走遍了全身的所有情绪都躁动起来,叫喊起来,一次又一次催动相同的音浪,就像她为了你而演奏过无数遍那首的练习曲,永恒地成为她获得生命的基石。现在,前文明的神秘物质已然形成了远超预料的存在,她因为你而臻于完美,也因为你而最是残缺。
“我说过……”
“我不愿意想了,我只想要……”
花房外下起了溯洄雨,这种雨水从地上倒飞上天的奇景,也就只有索拉里斯这个地方才能见到了。你过去对她说过,雨的故乡在天空,无论如何贪玩,它们总有一天会在地上跑累,于是天空一呼唤,它们便从泥土缝隙里脱身而出。那些“吸溜吸溜”的声音,就是雨点们在吹响归乡的号角。
你叹了口气,捧起她的脸,轻轻点上她颤抖的嘴唇。
“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雨大了起来,你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声音是有生命的。
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并不只是在指那些被称为“声骸”的由声音残留频率组成的模拟生物,也不是在指能为我们这些共鸣者所掌控的共鸣力量,我的意思是:声音本身就是活的。
对呀,就是这个意思呀。
在你本应死去而又流转了不知多少岁月后的某一天,那个让你魂牵梦萦的男人同你发生过仅此一次内容的对话,毕竟你们的邂逅真的只是邂逅,只是你祭奠亲朋好友的又一次演奏会后时间短得可怜的相处,它甚至连一次完整日升月落的时间都不足够。
可你还是魂牵梦萦了,毕竟只有他那双黄金似的眼睛——唯独它们,能在观众席上流露出与乐曲同频的悲悯与哀叹,能在倾听你对痴心妄想似的梦想时给予同情与理解,能对你远超常人的音乐天赋表达支持与赞许。如此伟大的、温暖而包容的眼神,从他俊美脸上那标致的眼窝里飘来,抚摸着你的脸颊,从你冰冷的皮肤下呼唤起消失得太久的声响。它们仿佛复苏了你断裂的血管、腐败的肌腱与残损的心脏,使生的欲望强烈地震动在你的躯壳里——那是作为一个女人在本不应当失去的青春里所享有的爱的欲望。
他答应你的请求,在告别时借你的小提琴演奏一曲,那宽大的双手分别扶按在琴弓与琴弦拨弄着旋律时,你也感觉自己灵魂的呼吸声在由着他起伏变化,即使这不过是一首简单不过的练习曲,你依旧渴望着长久流连在他织就的声音中,而你越是沉醉,就越能体味到声音里流淌的力量,爱情与梦想在它令人惊叹的涌动中仿佛愈发触手可及。
“我一定会再来的。”
“为了什么?”
“仅凭你的演出,就值得我不远万里。”
他摆摆手走了,一身黑衣融进演奏会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挟带着黎明前残存的最后一丝黑暗,最终消失在渐明的地平线上。而你要做的只有拥抱朝阳的辉光,扶持你残损的灵魂,在再也不会逝去的日光里持续磨练音乐技艺,等着他,等着他兑现金口玉言,这样的英雄豪杰视诺言同生命等价,毕竟其力量足以保障诺言的兑现,而如此力量又让其不需追求荣誉之外的事物,所以……
所以……
所以他回来了?
……
是的,没错,他真的回来了。又一轮海枯石烂后,当那练习曲的旋律再次浮现在从天边飘来的口哨声中时,他领着晨光从远处走来,像披了件汇聚着全世界光明的披风,途经之处黑暗无不哀嚎消散。你听见从他精壮身体里迸发出有力的声响,粉碎四周迫近的残像,复苏陨石烧焦的土地,重生白骨残骸的血肉,一切灾祸都被卷进他力量的漩涡中,粉碎又重组成新生、光明与希望。一切都尘埃落定后,他便挑了个最佳观赏的位置落座,一如当年那副赞赏与认同的神情,把他令人激动的眼神温柔地落在你持着提琴的发抖的双臂上 ……
你又羞又怯,时机到了眼前,居然想着就这样也好,生怕伸出了手要被烫着,可到底是不甘心,胸膛里腐坏的东西仿佛真的砰砰跳了起来。你对着片碎玻璃看自己的脸,知道它即使称不上国色天香,画一画眉,捺一捺粉,抹一抹唇,倒也算张俏丽的面皮,更何况他同你连心连意,为了你的音乐可以不远千里重赴约定,你只需把这些日子里悉心磨练的技艺依着他的喜好变成作品,让小提琴的声响化形成织布女工,把你们的生命牵连在一条无形的丝线上。如此,水到渠成地,你的身子失去了他的眼神,却得到了他的拥抱,他的唇舌和你的搅在一起,缠绵缱绻的滋味好像和久远过去的第一次见面没有半点差别——毕竟能让时间拿其没有任何办法的,也就只有神与死人了。
毫无悬念,你们很快就结婚了,二人在你重获新生的亲友的簇拥下手挽手共同走进人生的新阶段。如今,那些曾助你在音乐界立足的用以悼念死难者的悲怆音乐不再是你唯一的作品风格,全身心沐浴在幸福中的你得以大胆利用亲身经历,去创造更多引人入胜、精彩绝伦且惊为天人的音乐作品,在无数慕名而来观赏音乐会的观众面前,你的音乐骄傲地摇晃着指挥棒,一刻不停地以无比欢乐的语气描述道:
“我的朋友们,我的朋友们!我迫不及待为你们奉上全新的音乐,它们截然不同于过去的、你们所熟知的、我擅长的痛苦与悲哀的戏码,它们根源于我来之不易的珍贵幸福,是我终生所期盼创作的、永不落幕的欢乐颂。诚然,悲剧天然地充满矛盾,天然地驱使着声音跌宕起伏,艺术工作者不须具备超高的技艺便能令其成为叫人回味无穷的杰作,而喜剧平淡如水,多品则使人腻味。可谁不想见识点石成金的绝艺,谁不想亲见白水成酒的神技?作为将近乎永恒的生命都投入到音乐中的创作者,为你们献上终身难忘的满溢幸福的一曲,便是我以证此道的凭借。
“我的幸福由拯救我的英雄亲手赠予,附在缎带网格头花、长丝绸手套、条纹披肩、束腰礼裙、吊带丝袜和漆皮高跟鞋上,充盈回响在我最喜爱的纯白色里,将我与他深情的拥吻包裹在时光长河中的一瞬,用无限贴近的两颗心跳动的声音留印爱恋的火漆。‘看看我家女儿,她穿着婚纱的样子多美,只有能给她带来永远幸福的人才有资格娶到她哩!’我最爱的父母早已笑得合不拢嘴,连这样炫耀的语句都得从笑声里抽空说出,亲朋好友们的衷心祝愿正如此一浪接着一浪,为我推开了通向美好未来生活的大门。
“幸福早在清晨第一缕阳光渗进房间前就已悄然降临,我在他可靠的臂弯下早早醒来,恋恋不舍离开他接连着健硕胸肌的腋下。像初次离巢的鸟儿盘桓犹豫那样,我内心免不了纠结挣扎,深知身为人妻的责任,应早些离开枕席,去烦恼一家人早餐的内容,又或是对自我事业的上进,应及时备好乐器,理清晨起尚未清晰的思绪以进入工作状态,可听从内心深处本能的呼唤时,自己的身子又不由自主卧到他缓慢起伏的胸脯上,把脸贴上他的脖颈,近得能足以被下巴上残留的胡茬蹭痒额头。他被我扰醒,就会立即投来温柔的金黄色目光,然而撞上我表情的那瞬间,我就得赶紧追上去,在他出言调侃我一大早就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前用唇齿堵住他的嘴。像所有男人晨起的反应,他的阴茎正好与朝阳同步升起,撞上我除去层薄睡衣布料外便空无一物的下体,就像发令枪的撞针击发,号令我们的身体律动起来。他一只手揭开我胸前的睡衣,让手掌盘托起我的乳房,使乳头旋转着在手心里摩擦,一只手顺着我的肚子往下摸去,两指撑开我早已湿透的阴户,推搡着让我的双腿张得更大一些,好骑在他的下身上,让我有更方便用力的姿势来摇动两个人的身体。我们的灵魂也许清醒了,也许还没清醒,但肉体肯定尚在昏昏沉沉,器官们在半梦半醒中负担了性爱的疲惫,很快就以痉挛的方式做了抗议,于是在他从一天的第一次射精前恢复起来前,我就会带着羞怯与腹疼逃下床,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消化幸福的烦恼。
“我们当然有一个孩子,一个健壮活泼的、和他一样有一头浓密黑发的男孩子,他继承了父亲大部分的英气,只有略显圆润的唇形和被我眼睛中明显中和了金色的暗绿色明显继承了我的特点。他年纪还小,稚气十足的脸蛋尚撑不起父亲的魅力,肉乎乎的小手还拿不动父亲的长剑,我要照顾他,教导他,首先就得拾掇好那副性爱的失态样儿,端正母亲应有的姿态。我帮他穿好衣服,带他到盥洗室洗漱,在餐厅把他安置好,再到厨房里准备早餐,一切都井井有条,露不出半分不自然的破绽。可一察觉他离开房间的动静,听到他斜靠在厨房隔间木柱上的响动,我就会动摇起来,仿佛他暧昧的眼神正搭在我的肩上,撩拨我稀稀落落的侧边发丝,我忍不住撇撇头,用余光小心翼翼地向后看去,他便立即走上来,像狼捉住羊羔转瞬即逝的慌乱,不由分说环抱住我。我说,孩子还在外面呀,你干什么?他就说,干你想让我干的事,狡猾的话毒蛇似的爬上我的后颈,越过锁骨钻到乳沟里,缠住、抽紧我的乳房,叫我的心跳得激烈,身体抖得厉害。他的左手从厨房案板上拈起些许栗子奶油,沿着我乳房的轮廓一圈一圈地涂过去,直到乳头的边缘都被他油腻的指头挠得发痒发涩;他的右手从案板边的油碗里擦取几指辣椒油,先像给吉他扫弦那样依次擦过我的乳头,又用力地按压、拉起、扭转,让它火辣辣地发疼、鼓囊囊地憋闷。我热得厉害,肚子紧得难受,曲下了身子张开了双腿,湿漉漉的阴蒂接上他探来的阴茎,阴毛丛里被那圆润饱满的粉脑袋开了条小道,跃跃欲试的阴道抱紧熟悉的来客,于是我这围裙与居家服下的真空又被他毫无保留地填满。我好想撕碎衣服,好想俯在厨台上放肆地大叫出来,让他感受我满足的喜悦,可孩子就坐在外面,还等着母亲给他准备好早餐,他也知道这点,也默契地收敛压抑下去,让我们的性爱小火慢煮似地烧开,又像水面气泡那样咕咚咕咚地破碎消散,把余韵都缓解到长长的喘息中。
“早餐后,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我打开屋门,让孩子跑到镇里的同龄人人群里,目送他迈开步子,在石板路上踏开轻快的脚步声,直到没入小镇一切生机盎然的环境声里;我换上我最喜欢的纯白色的露肩连衣裙,把小提琴收进琴盒,把预备演出的曲子在心里快速多过几遍,一边回想着一边快步回到门前为他整理衣服;他站在家门口换鞋的地方,一如既往地一身黑衣黑裤黑靴,高大得如同一座肃穆的灯塔,我去理他衬衣的领子,顺他侧鬓的头发,就像给这座灯塔的墙壁谦恭地刷上油漆、除去藤条。然而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掌抚在他微侧的脸颊上,你还想要,对吗?他露出一副恶作剧式的表情,眼睛里却还是泛着温柔的辉光。别闹了,我要迟到了……我这么说着,却还是被他一把拉过去,双肘靠在门上才维持住了平衡。他压在我的身上,揭我的裙摆又脱我的衣领,我就知道我绣着月季纹的内衣要一览无余地露在他的眼前,要唤来他的急不可耐。他粗暴起来,因为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我被他挤到门板上,感受他条块分明的腹肌撞在我的臀上,感到他阴茎一个劲儿地往里钻,让我的腹腔痉挛抽搐,几乎装不下他喷涌的精力。我好想叫出来,可还是不能叫,抽插的恍惚中仿佛能意识到门外正站着形形色色的人,为人的羞耻便给我踩下了刹车。筋疲力尽,大汗淋漓,衣衫不整……我又忍耐着享受了他给予的满满幸福,如此才正式开始了全新的一天。
“我直到走到剧院门口时都在想着他,我直到向观众致意时都在想着他,我直到把小提琴驾在肩上时都在想着他,我直到声音在曲谱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都还在想着他:他现在在哪儿?他在干什么?他见了谁,和谁聊了什么,又为谁做了什么?寻常男人的精力不足他千万分之一,我是他的好妻子吗?我能满足他吗?我若满足不了他,他是不是就要离我而去?无论如何,我永远爱他,也许他也会这样爱我,我好想和他做爱,我好喜欢和他做爱时那种交响乐式的感觉,喜欢他肉体投下的低音提琴似的阴影,喜欢他吹奏铜管与木管那样吹我的耳、吻我的唇、含我的脸、吮我的颈,喜欢他抓握我的乳房、让手指像在黑白琴键上轮指似的跑动,喜欢他夹紧我的双腿、傲慢地顶撞我的身体,让我沉溺在他指挥棒自如的指挥里,时而短促时而长喘地发出提琴组那般节奏有致的娇喘……我总忍不住想他,想得我持着琴弓的手都发着抖,踩着高跟鞋的脚都直发软,一时天旋地转,脑子里一片混沌,再也记不清什么节奏与旋律,竟任由肌肉记忆去即兴完成剩余的曲目,于是他的音容笑貌跑到了琴弦上,跑到了舞台前,带动了崭新的节奏与情绪,我看到观众眼中惊喜与震撼的光芒,同我献上的音乐一道愈发闪亮。直到掌声雷动,口哨声此起彼伏,我深深地朝人群鞠躬,那些时时‘折磨’着我的想念又变得弥足珍贵了起来——他是我的灵感,是我的一切,是我满足的源泉,我内心的空洞只有他才能填满,我需要他长长久久的陪伴,我需要他给予我永恒的幸福。
“那他会厌烦我吗?鲜花再美丽,也有衰败凋零的时候;音乐再动听,也有曲终人散的一天,即使我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里,毫不意外地看到他正陪着孩子玩玩具,我也无法完全掩饰心中的忧虑,只好用工作后的疲劳编造忧虑的原因。可他善解人意,只一个问候就能知道我想要什么,他早早就让孩子洗漱完毕,便哄好孩子让他到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他掩上孩子房间的门,也打开了沟通我们二人内心的门。月明星稀,夜莺轻唱,整个小镇都睡着了,只有我们所在的屋檐下还亮着昏黄的暗光,我们可以找些乐子,我对他说,我可以……包容你的一切,你可能的……奇怪的癖好——你可以抱着我坐在钢琴椅上,一边和我做爱一边让我演奏,我只要随着性子摇晃身体、感受你同我连接的震动就能得到创作的灵感;你可以吮吸我的乳头,就像我过去为孩子喂奶一样,即使咬疼咬出血我也不在乎;你可以更粗暴些,把我的丝袜都撕破,去听不同材质撕开瞬间不同的声音,让它们忽明忽暗的音色辅助你后入我的节奏……我怨妇似地喋喋不休,他沉默不语,只管微笑着全盘接收,即便这些话恐怕都不符合他的喜好,他也依然愿意为了安抚我的不安去为我做好每一件事。于是我们只管在房子里撒欢,从阳台到厨房,从厨房到客厅,再从客厅到厕所,最后再回到我们两个人的爱巢里,我只管向他索要,索要到我精疲力竭、连喘息的力气都消耗殆尽,我只管安眠在他令人安心的臂膀里,在甜美的梦乡里预想他一如既往地为我梳妆,顺好我的长发,为我编好长麻花辫,预想他依旧深情的亲吻与同我毫无保留的做爱,预想永远不会改变的美好的明天。只要我们一息尚存,爱情的旋律就永远不会消散……”
爱情的旋律永远不会消散……
永远……
……
永远什么?
……
在你本应死去许久而遇见那个令你魂牵梦萦的男人后又流转了不知多少个岁月的某一天,你在某家酒店的长廊里昏昏沉沉地醒来。你头枕着不属于你房间的房门,而门内的纵情欢乐早不知结束了多久;你从你干枯腐朽的阴道里抽出中指,上面除了发黑的腥血和几滴泛臭的尿液再无他物;你鼻尖前曼珠沙华样式的指挥棒除了金属味什么也不剩,那天从他身上偷偷蹭下的些许香水味恐怕早不知消失了多少年;你尝试着支起身体,从宽得不合身的礼服、连裤袜与高跟鞋里支起你干枯的脖子、内陷的乳房和瘦削的双腿;你抬头看向笼罩着你小小身躯的巨大暗影,问这虽有人形却并非活物的造物:
“你找到他了吗?”
她不会说话,她只把刺棱手掌上皱巴巴的音乐会vip席票递给你,便恭顺地退回原地。
她无功而返,你不怪她。
灾难发生那天,陨石本该把你同小镇一起埋葬,不和谐的旋律却恶作剧似地缝补了你残损的身体,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孤苦伶仃地四处漂泊,凭着音乐天赋向世界一遍又一遍演奏你凄惨的往事。这个世界特有一种现象,那些行将消失的声音频率会自主模拟成生物的形态,被人收服了,就起了个极切要点的名字“声骸”,不知来源、不知身份的赫卡忒就是如此的存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响应了你力量的呼唤,悄无声息地跟在你身后,直到被你冷漠地起了个名,成为专属于你独一无二的声骸,成为你旅途中毫无人味却最有人情的同伴,这也许也算得上是这个世界的万种恶意中的一种吧。
你不怪她,你有什么可怪她的呢?
尤其在等待他的、如极夜一般漫长寒冷的残忍日子里,她几乎完全成了你幻想美好的载体,使你有地方实验你对爱情的猜想:你把她的长发也变成了和你一样的双股麻花辫,把她身躯各部的比例都塑得同你一样,让她扮演你,而你又去扮演他。起初你还嗅得到他的味道,记忆里的身影还足以在那首练习曲的旋律中鲜明十分,于是同赫卡忒的“双人戏”还能比较温柔地持续下去。可时间长了,你免不了开始绝望,绝望的不是他就此杳无音信,而是你时时能在巡演途径的城镇中听到人们夸耀他救世的功绩,你却连他背影都未曾一见,你哭泣,你自慰,人们都说这个才华横溢的小提琴手原来也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女人,幻想成了现实的解毒剂,用得多了,着魔也着得深了,甚至是房间里陌生男女的鱼水之欢都成了你解压的媒介。
现在,区分现实与幻想已经变得相当困难,到底什么才是真的?你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再想,但唯独有件事你是绝对明确的——那结合了你音乐天赋的灾难性力量永远不会背叛你——这也是你当初能骄傲回应他声音意义的最根本的理由。
你让赫卡忒举起她能充当镜面的金属臂甲,对着它打量着自己毫无生气的脸,又用绷带紧紧缠住了那只腐烂得最为彻底、却还未失明的右眼,如今你哭够了,它也再流不出任何一滴眼泪了。
“淌一脸血多丑啊……”
第一个被杀的是个连共鸣能力都没有的普通女人,恐怕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街上随口炫耀了几句同某位英雄人物相处过的美好时光,就在无人的巷子里招致了灭顶之灾。你翻阅她的记忆,失望地发现她所谓的相处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邂逅罢了,你所想象的那些让人嫉妒得发狂的片段根本不存在。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你杀错了人,你提取她尚未飘散殆尽的旋律,把它们凭空编织成足够奏出完整生命乐章的声音,即使产物最终只在你面前扭曲晃动了几下便再次崩溃,这依然称得上是你可怕事业的完美起步。
你追寻着他的步伐前进,一个接一个杀掉爱上他的女人,在一些“幸运儿”的记忆里,她们得到的帮助与关怀令人艳羡,有人交换了可以留念终生的信物,有人触碰了他温暖宽厚的手心,有人甚至心满意足地享受了一个夜晚,得以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独占他的身体。记忆读得越多,你就越确信自己对他的憎恨与日俱增,对他一直在拯救他人、却把给自己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感到深入骨髓的愤怒,虽然你从未刻意忽略过他在众人记忆中愈发频繁的叹息、愁云渐增的表情和日渐消瘦的背影,且这世界实际上不可收拾的恶化你也尽收眼底,但他没什么好原谅的——你时时提醒自己。
日复一日的杀戮飞速精进你掌控声音的力量,重新编织的声音在大地上唱得越来越久,它们维持人形的效果也越来越稳定,外人也越来越难分辨出这种“活物”同寻常生命究竟有何不同,这些反人性的实验很快就被一个疯子齐聚的组织注意到了,你不喜欢他们,但你喜欢他们同这个世界令人憎恶的灾难进行对抗的态度,你加入他们,复生小镇的进程在一次次血腥的实验后进展神速:从过去邻居家那个最喜欢听你演奏小提琴的孩子开始,再到他们的父母和祖父母,再到你的儿时玩伴与学校同学……最终是你的父母、以及足够容纳所有复活“生命”的再造的小镇,只要你的意识没有停止演奏,容纳这一切奇迹的索诺拉就可以永远持续下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永恒生命。而今这个小小世界中的造物已远超同时期科学可以理解的范畴,虽然你复活的亲朋好友们实质上都只是你的“提线木偶”,但他们却具备自己的意识与记忆,不仅知道自己早已死亡的事实,还能在你没有失去控制的前提下实现自我成长与思考,以“平起平坐”的身份同你自由交谈,你得以同他们分享你的所见所闻与未来计划,尤其是关于他的一切——面对每一位镇民,你总要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些话:
“我会把他也带到这儿来……当然,是以杀死的方式。迟早有一天我会找到他,就算把这颗星球里三层外三层地翻个底朝天,我也会把他抓到我的面前。我会用我磨练了无数次的杀人技艺,让他看看一个可怜女人无处发泄的积怨与愤怒究竟有多可怕。我会趁他尚有余温时,最后一次占有他的肉体,把我所想象过的一切都付诸实施;我会抽出他的灵魂,让他看着我把他剥皮割肉,看着我用锉刀锉掉他身上所有的吻痕与血印,用烛火燎掉他身上每一缕除我以外异性的毛发;我要把他的肋骨拆作成小提琴的琴身,把他的小腿骨接作琴颈,琴弦是他被鞣制的血管经络,弦轴是他被折断重组的指骨,这样他就只能奏响我想要的音乐,他只会沾染我的体温和气温……那时愤怒也好,不服也罢,他都只能在我们镇里同我讲、对我骂,我可以听,也乐意听一辈子,我要看看他的心有多花,他的情有多乱,我要看看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可以花言巧语自我辩解到什么地步……”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算什么呢?我是说……我们该称呼他为什么?”
每个“人”都问过这个问题,但你对此永远只是沉默,长久地沉默,然后转身离开。
……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如你所愿。
比起当年,他没有任何变化,和你曾深深留恋的那个影子一样英气十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与你对滥情男人的想象一样,他看来早就遗忘了关于你的一切,只记得你们组织所有非人性的疯狂行为,只管向你讨要欠下的累累血债。他怒目圆睁,怒视你与你的同僚如同金刚瞪视恶鬼;他厉声叱喝,辱骂你与你的同僚如同;他高举长剑,斩杀你编织的军队如同砍瓜切菜。他金色的眼睛喷薄的再也不是当年令人舒心的温暖光芒,而是拒你一切交涉沟通于外的熊熊烈焰,即使有机会窥见同你邂逅的过去,他也毫不留情地将其判定为试图诱杀他的虚假幻想——虽然它并非虚假,但他关于你的动机的判断却完全正确。
然而你远远低估了他的强大,作为失算的代价,你亲眼看着肩负了无数个除你以外的女人期望的他毫不犹豫地掷出的长剑——甚至连它都是一位款款情深的女人所赠的——刺穿你的胸膛,看起来就像打死一条作恶多端的咬人母狗一样大快人心。在失去意识前,那曼珠沙华的指挥棒绽开在你的眼前,竟让你一时不觉得它是朵花,反而该是棵零落飘摇的孤树,于是一些你曾不解其意的、瑝珑文人常用以抒怀的文绉绉的骈句忽地从记忆中翻涌出来,你随即恍然大悟,自己一生的判词原来正恰如其分:
“此树婆娑,生意尽矣。”
……
你的力量不会让你求死得死,即使失去了肉体,编织你意识的旋律仍然留存在了你过去创造的世界中,继续行使它维持索诺拉持续运转的使命。只是在肉身重塑前,这个样子的你再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你徘徊在小镇开满鲜花的原野与林立有序的房屋聚落间,照顾父母的起居生活,与镇民们交往谈笑,仿佛又回到了陨石坠落前那些平静祥和的日子里。直到他也充满疑惑地踏入这个世界,敲开你的屋门,把你屋内的唱片放上唱片机,沉默无语地靠坐在窗边听歌时,你来到他的身边,坚信自己眼神里的怒火无法掩饰,希望他立马滚蛋的愿望一定已明明白白地在脸上写好。可你忘了,你已失去了冰冷僵硬的皮囊,这编织成你的、尤其在接收到那唱片播放的第一首你无法忘却的曲子的声音后便跳动得更为热烈的旋律出卖了你的内心。能把被利剑捅穿当成弥足珍贵的两相媾和的材料、从而将其投往从未熄灭的爱情之火里助其越烧越旺的,无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最可悲、最可耻的女人。
他到底算什么?无论被问几次,其实你心中的答案都没有过任何改变。
“他是我罪无可赦的丈夫。”
你走进小屋,把唱片放到唱片机上,播放出的第一首曲子出乎意料地熟悉。再度踏上阔别多年的黑海岸土地时,守岸人还在反复弹奏这首由你教会的练习曲。而今她已不需怀念,还不算迟来的你重新给了她坚实的依靠,新的、也更丰富的韵律得以哺育她仍在成长的人格,你还有很多时间去翻阅与守岸人过去相关的浩如烟海的资料,她身上与你有关的故事迟早会完全重现在你的记忆里。
至于现在这个站在一旁沉默地紧盯着你的虚影,她在想什么?你不知道。你觉得她仿佛曾认识你似的,可作为重返世界的代价,也许真实存在的、关于她的一切记忆又早已消失殆尽,除了与你为敌的既定事实,你对她几乎没有其他了解。你觉得她好像是恨透了你,但又无法忽略眼睛看到的东西:肉体已完全崩解的她仅能由一团团血红色的丝线勉强维持人形,这些丝线纷繁杂乱,完全无法分辨成色,然而其中那条最鲜活、最分明的主线,显然同这练习曲的声音如出一辙,它兴奋无比、欢欣雀跃,所有积极正向的情感全因接触到你而迸发振荡,为她破碎的形体平添了一道生气。
无论你记得与否,无论你们二人承认与否,弗洛洛依然且永远地渴望着千百年前相遇时这道由你分享的旋律,你感受得到她的渴望,体会得到她的激动,在那刻意紧抿的、却还是止不住颤抖的双唇里,她的爱情永生不死。
唉。你要愿意吻她,那就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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