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诺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发现不对劲的。
晨风灌进帐篷，吹得他裸露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每一颗都在晨光中微微战栗。赛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然后愣住了。
准确地说，他愣住的原因不是身体本身，而是身体少了点什么。
不，不是少了。是……变了。
赛诺的目光钉在自己的胯间，瞳孔一点一点地收缩，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掐住了视线。那双在沙漠中追猎无数魔物、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的金色眼瞳，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荒谬的、几乎要将那片皮肤烧穿的认真，凝视着那个……
那个……
“……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沙砾摩擦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颤抖。
赛诺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个东西。它现在的大小大概和他拇指差不多——不，比拇指还小，像一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还没长开的花生米，粉嫩的、软塌塌的，毫无生气地垂在那里。他甚至能感觉到它在指尖下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他无法命名的……
羞耻。
这颗词汇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猛然按在他的心口，烫得他浑身一颤。
“不可能。”
赛诺松开手，那个东西弹了回去，软绵绵地贴在小腹上，像一条死去的虫子。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调动体内的雷元素——紫色的电光在周身噼啪炸响，顺着手臂蔓延到指尖，将帐篷内照得忽明忽暗，光影在帆布壁上疯狂跳动。元素力没有问题。神力没有受阻。身体的其他机能也一切正常。
唯独那里。
他再次低头。
那团小小的、可怜的软肉，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晨光下，连包皮都松松垮垮地堆着，仿佛在嘲笑他曾经的威风。
赛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木然地拉过毛毯，将自己从腰以下裹了个严严实实，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里的鸵鸟，然后坐在行军床的边缘，一动不动地盯着帐篷的帆布壁板，像是在思考什么宇宙级的难题——但那双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帐外传来脚步声。
“赛诺？醒了吗？”
是提纳里的声音。温和、沉稳，带着学者特有的不紧不慢，但在赛诺耳中，此刻却像是催命符。
赛诺没有回答。他正在用全部意志力与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搏斗——把自己塞进沙子里，埋到第二天早上，最好永远不要被人发现。
帐帘被掀开了。
提纳里弯着腰走进来，一只手提着装满早餐的食盒，另一只手拂了拂肩膀上落的沙尘。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褂，下身是方便行动的窄腿裤，腰间别着巡林员标配的工具包和短弓。晨光照在他那对标志性的硕大狐耳上，绒毛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无害。
“我带了枣糕和骆驼奶，早上起来看你帐……”提纳里的话音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赛诺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赛诺那副裹着毛毯、面色铁青、如临大敌的奇怪姿态上。狐耳警觉地竖了起来，微微向前倾，像是在捕捉什么危险的信号。
“你怎么了？”
赛诺的嘴唇动了动。
“……”
“赛诺？”
“……有件事。”赛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帐篷里第三个人——虽然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下。”
提纳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食盒放在行军床旁的小桌上，然后蹲下身，平视赛诺的脸。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和关切，但在那关切之下，还有一种学者特有的、近乎冷酷的观察欲。
“你说。”
赛诺深吸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毛毯掀开了。
提纳里的目光落了下去。
一片沉默。
帐篷外的风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钝刀在割着紧绷的神经。
赛诺的耳根红得像被雷劈过的铁矿石，红晕一路蔓延到脖子、到锁骨。他面无表情地、僵直地坐着，目光锁定在提纳里的脸上，像一名等待宣判的囚犯，而他的罪证就赤裸裸地暴露在提纳里面前。
提纳里伸出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那个东西，像是在检查一株生了病的蕈菇——甚至更轻柔，更细致。他的指腹带着巡林员特有的薄茧，擦过那层薄薄的、皱缩的皮肤。
赛诺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大腿肌肉绷紧又松开，像一条被按住了要害的蛇。
“……有意思。”提纳里收回手，托着下巴，用那种在标本室里解剖植物时才会出现的学术表情，眯起眼睛打量着赛诺的胯间。那对狐耳微微颤了颤。“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除了……这个以外。”
“没有。”
“元素力呢？”
“正常。”
“饮食？睡眠？”
“正常。一切正常。”
“嗯……”提纳里站起身，开始在帐篷里来回踱步。他的狐耳随着步伐一抖一抖的，耳朵尖微微朝后——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从病理学角度来说，这种情况不应该发生。人体器官的萎缩通常伴随着其他症状，比如激素水平异常、神经损伤、或者某种……”
提纳里的手不自觉地捂上了自己的腹部，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按压什么隐秘的痛处。
赛诺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你也是？”
提纳里没有回答。他转身背对着赛诺，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裤裆。几秒钟后，他保持着背对赛诺的姿势，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像是在陈述天气情况的声音说道：
“……是的。”
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多久了？”
“和你差不多。大概……昨晚睡前还没事，今早起来就这样了。”提纳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了一下。
赛诺沉默了。提纳里也沉默了。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像黏液一样黏稠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提纳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好了，先不想这些。你先把早饭吃了，我去收拾一下装备，等会儿我们去一趟奥摩斯港，我认识一个情报贩子，也许能打听到什么。”
“嗯。”

半个时辰后，奥摩斯港。
提纳里说去找情报贩子，但赛诺知道他的真实目的不止于此。他们先去了港口的巡林员分部——那里有提纳里的联络点，可以查到须弥近期所有的异常事件报告。
两人走进那间隐藏在杂货铺二楼的暗室时，一名须弥学者模样的年轻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在羊皮纸上洇开了一小片。
“卡维。”提纳里敲了敲桌面。
那个叫卡维的金发青年猛地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印子。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的脸后，立刻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但那表情只持续了一秒，就被某种更深的恐慌取代了。
“提纳里！你可算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出大事了！”
“什么事？”
卡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音量几乎像是怕隔墙有耳：“艾尔海森他……他不太对劲。”
提纳里和赛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确认了。
“怎么不对劲？”
“就……就是……”卡维的脸涨得通红，像一只煮熟的虾，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像泄了气一样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说道，“他今早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我无意间看到了一眼。他的……那个……变得只有我大拇指那么大。”
卡维从胳膊缝里抬起一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提纳里，那双红瞳里满是困惑、恐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
“我的也……也变小了。但是没他那么夸张，我只是……变小了一些。他那个简直……简直就是……”他没说完，又把脸埋了回去。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赛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卡维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的也比我的小。”卡维的声音从胳膊底下飘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不知道是在安慰谁的语气，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幸灾乐祸。
赛诺面无表情地把腰带系好，但捏着腰带扣的指节泛着白。
“你最后一次见到艾尔海森是什么时候？”提纳里问。
“今天早上。他看到我……看到我发现他的变化之后，就出门了。说是要去沙漠那边查点什么。”卡维的声音闷闷的，“走得很急，连书房都没收拾。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狼狈。”
“他有没有说具体去哪里？”
“没有。但是……”卡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桌上抓起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给提纳里，“这是他桌上落下的，可能是忘了带走。”
提纳里展开羊皮纸。
那是一张须弥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沙漠深处，赤王陵东南方向，有一处标记格外醒目，那红色的圆圈几乎要把那片区域烧穿。
旁边用艾尔海森那标志性的工整字体写了一行小字——那字迹依然冷峻，但提纳里总觉得，那笔画里藏着某种压抑的焦躁。
「异常元素波动源。疑似与近期失踪事件有关。」
提纳里的狐耳微微颤了一下。
“赛诺。”
“看到了。”
赛诺凑到地图前，目光锁定在那个标记上。他的嘴角微微抿起，那是他在追踪猎物时的习惯性表情——一种混杂着兴奋与冷静的战意，但这一次，那战意的底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那是哪里？”卡维问。
“赤王陵东南，地图上没有标注名称。”提纳里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发出轻轻的笃笃声，像是在敲一扇紧闭的门。“但从地形来看……应该是某座废弃的神殿。”
“提纳里。”赛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及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今晚出发。”

从奥摩斯港出发，穿过喀万驿，越过舍尸隘口，进入了这片连最老练的沙漠向导都不愿涉足的禁区。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活物——没有蝎子，没有蛇，甚至连一只沙狐都没有。这片沙漠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命，只剩下死寂的、泛着灰白色的沙砾，和那股若有若无的、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腥味。
不是血腥味。
赛诺抽了抽鼻子，试图分辨那股气味的来源。它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几乎察觉不到，但一旦闻到了，就再也无法忽视。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埋在最深处，只有在这种无风的夜晚才会从沙粒的缝隙间渗出来，一丝一丝地钻进人的鼻孔，钻进肺里，钻进骨髓。
那是一种黏腻的、甜腥的、让人联想到交配后残留体液的气味。
“赛诺。”提纳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闻到了吗？”
“嗯。”
“从前面传来的。”
赛诺抬起头。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光。
不是月亮的光——月亮在他们身后，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两条被钉在沙地上的蛇。那道反光来自正前方，来自沙丘之间的某个凹陷处，像一面埋在沙子里的镜子，正对着星空的方向，反射着冷蓝色的星光。
赛诺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约两刻钟，那座神殿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神殿的入口是一个低矮的拱门，勉强能让一个成年人弯着腰通过。门内是一片浓稠的、几乎可以用肉眼看见的黑暗，像是什么活物的食道，拒绝任何光线的进入。那股腥味从这里涌出来，浓烈得几乎要凝固成液体。
赛诺在拱门前停下脚步。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赤沙之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咯吱作响。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雷元素正在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吓到的马群，在经脉中乱窜。
“应该就是这里了。”提纳里走到他身边，手也搭上了短弓的弓弦。他的狐耳完全竖了起来，耳尖微微颤抖——那是极度警觉的信号，但也像是某种本能的恐惧。“我进去探路，你在后面掩护。”
“不。”赛诺摇了摇头，“我先。”
“你的元素力更适合远程……”
“正因为如此，我可以在你身后提供火力支援，而你更适合近身探查。”提纳里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然而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别争了，我是巡林官，这种事我有经验。”
赛诺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他总觉得提纳里的理由里藏着别的东西——也许是不想让他第一个面对未知的危险，也许是……
提纳里松开弓弦，从腰间取出一颗荧光孢——须弥巡林员在夜间作业时常用的照明工具。他轻轻一捏，孢体裂开，淡绿色的荧光从指缝间渗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光弧，像是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舔过黑暗。
“跟紧我。”
提纳里弯下腰，第一个走进了拱门。赛诺紧随其后。
一步。两步。三步。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变得柔软了——不是沙子的柔软，而是某种有弹性的、像肉一样的柔软。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微微下陷，然后慢慢回弹，像是在踩一只巨大的、沉睡中的动物。
通道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提纳里的脚步停了。赛诺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提纳里没有说话。他举起荧光孢，让它微弱的光芒照亮眼前的景象。
赛诺看清之后，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不，与其说是空间，不如说是一个被掏空的心脏，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子宫。穹顶高得看不到尽头，消失在黑暗之中，四壁是那种熟悉的黑色石材，但墙面湿漉漉的，像是覆盖着一层黏液。
而地面——
地面是活的。
柔软、温热、微微起伏，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表面，又像是无数条舌头叠在一起。从那些肉色的褶皱之间，渗出黏腻的、泛着微光的液体，在低洼处汇成一滩滩小小的水洼，像是某种生物淌下的口水。空气中的腥味就是从这里来的，浓烈得几乎要让人窒息。
而在这个空间的中央——
有一个人。
那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块凸起的、形状像祭坛的黑色石台上。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背脊，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被黑暗勾勒得锋利如刀。下身只穿了一条宽松的白色裤裙，脚上蹬着一双沙漠中常见的皮靴。一头灰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月光凝结成的丝线。
提纳里下意识地将荧光孢举高了一些。
那道微光落在那人的肩背上，勾勒出一个清瘦而结实的轮廓。
那人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容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像是一幅画在慢慢地显影。灰色的眼睛，深邃的轮廓，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等待一个期待已久的老朋友——又像是在欣赏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
“赛诺。提纳里。”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熟稔。那语气就像是他们已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而不是——
“我等你们很久了。”
赛诺的手猛地握紧了赤沙之杖，指节咔嚓作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他是大风纪官，他不恐惧任何东西——而是因为某种更原始的、来自于身体本能的……颤栗。
他认出了这张脸。
“赛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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