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我们分析是我们太大意，也太倒霉了：由于当时的天色黑了下来，看不清具体的样貌，那位和科德林帮有仇的偷袭者远远看见有个人影从那里跑出来，便以为我们是某个侥幸活下来的帮派分子，于是毫不犹豫朝我们开枪了。

那一枪让我的腹部整个都热了起来，尤其是肠子，它们一节节热起来的时候让我想吐。但不可思议的是，当时的我出奇的冷静，甚至冷静到了多少忽略了那种痛楚得地步。我得赶紧回家，把心脏吃掉，在Mortis对偷袭者的破口大骂中，我只思考着这唯一的事。

为了防止伤口进一步扩大，我不得不从跑动改为慢走。一步一挪，我终于将自己安置回了车上，但体内生命一点一滴，从我身体流逝的清晰让我意识到，我怕是再也无法回到家了。

我满心绝望，就像是饥饿疲惫的旅人在沙漠中连甲虫都找不到一只来吃。不是为我自己接下来的死，而是因为我想到Saki还躺在病床上，而且很可能比此刻的我还要疼十倍，百倍，心中还要怀抱着不安和紧张地等待着我回去。

就在这时候，我想到了死亡之主的原话，它如同月亮一样照耀了我的头脑：死亡之主只让我进食，并没有强调我得烹饪这颗野兽心脏。那么，如果我现在就食用它，那岂不是即便生吃也完成了今年的献祭仪式了么？

我把那颗心脏拿了出来。虽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怕，但是比较起Saki的存亡，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毫不犹豫得，我对着那颗心脏咬了下去，里面残存着的血像是抗议似得将我的脸溅了一脸，让我看上去非常可怕，宛如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我不管不顾了，继续用牙齿撕咬着那颗血淋淋的心脏，忍受着那满是铁锈味道的气息。我逼迫自己在嘴里嚼着那一点儿也不柔软美味，更别说鲜血美味的肉。有好几次，我光是刚刚咽下去，就感觉自己的胃部内容物在整个往上倒流。要是沦落到为了献祭，被迫自己吃自己的呕吐物也太悲惨了，所以我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免得吐出来，直到我的喉咙还是违背生理地咽下了它。

在把野兽心脏全部咽下时，我也终于从这场折磨中解脱了。我感觉身体一轻，伤痛也逐渐减轻。而Mortis的声音也是同样，周围的事物在失去色彩，变成线条，化为虚无……全部都是……黑暗……

或许，这就是我们未曾体会过的死。我想，但奇异的是，我并不对它的到来感到害怕。随着我在天秤一端的变轻，Saki所在的另一端则会变重，直至安稳地落下。

很快，我们就不会痛了。我想，顺便安慰了一下焦虑到哭了的Mortis，没什么可怕的。我们没有失败，只不过是因为我们的生命突然走到了尽头，故事随之迎来了终结。

Mortis的情绪平复了些，但她还是像个小孩子在哭。我还从来都没见过这家伙这般幼稚过。“你太不小心了！”Mortis抽泣着抱怨，“要是你再小心些，我们就能回家了！”

我也想回家，可是我们又不能倒转时间。

“早知道这样，你就该交给我，我才不会像你这样笨——！”

对不起。我说，但那边已经没有人回答我了。

我喘息着，忍受着子弹带来的疼痛。在这弥留之际，我想到了我最大的遗憾——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至少能对Saki发条短信告别，而不是像这样不告而别，成为一具等待被认领的尸体。不过，我读过的书上讲过临死前的狼会离开族群，以免将自己死亡所产生的病菌传染给家人，因此——

对不起，我把自己害死了，Saki。

END【？】

不知道过了多久多久，我又一次产生了触觉。

“姐姐大人！”Saki的声音从我身边传来，这让我即使知道这是死亡之主仁慈赐予我的一场死后的梦也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你还好吗？身体要不要紧？！我这就去拿药……”

“我没事的，Saki。”

“不可以逞强！我可是看到你流了好多好多血！”

“留在这里多陪我一会儿，可以吗？”

“可伤口……”

“没事的。”我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她的手，就好像真的一样，它是如此温暖，“你在我身边，就是我在这世上最渴望的事情。”

我听到了一声因惊讶而轻微拉长了的呼吸声。在沉默了一会儿，她回握了我的手。“我就在这里，姐姐大人。”

我想找来Mortis，让比我更能言善辩的她替我说话，好让Saki别为我的死伤心（即使这只是我的幻觉，我也不想让她为我流泪）。但偏偏在这时候，那边什么回应都没有。

于是我只能将冰冷的真相说出口：“对不起，我把自己害死了，Saki。”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将那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从死亡之主今年的命令，我中弹的经历，甚至包括我吃了那头野兽心脏的事情。“我不想但必须那么做。”我说，“Saki，肯定会觉得这很可怕吧。”

“没关系的。”她轻声道。

“撒谎。”我说，“小时候给你讲《小红帽》的故事时，你就被大灰狼的叫声吓得睡不着觉，非要我留在你的房间，晚上搂着你才肯睡。”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因为从现在开始，我将会承担那些姐姐大人因为我犯下的罪孽。”

我猛然意识到了，这不是我的幻想，因为我绝对，永远也不会让Saki去承担任何我想要她活下去而犯下的过错。

我的意识重新回归到身体里，然后我睁开了眼睛。

我依旧在车里，Saki坐在副驾驶。我们握着彼此的手。

在我震惊的表情里，Saki回答了我。

“这不是幻觉，姐姐大人。”她一边说，一边阻拦了我想摸摸腹部那处枪伤的手，“在你离开医院之后的不久，我的病情就开始一步步好转了。我不想干等着你回来，让你又一次为我承担一切。虽然很对不起医务人员们，但我实在太想见你，就趁着她们不备逃出了医院。”

“也就在那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没来由得的剧烈痛楚。”Saki说着，将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腹部，那个对应了我中枪的位置，“然后，我也听到了死亡之主的声音。”

“死亡之主告诉了我事情经过。”她继续说道，“然后祂给了我两个选择。祂首先告诉我，由于契约者的死亡，祂可以从我的记忆里抹除你的存在，然后永远治好我，让我可以过上权当一切都没发生过的生活。而另一个……”

她看着我，然后平静笑了，“直到世界毁灭之前，我将会永远不再遗忘。我会记得那些人的脸，我会记得姐姐大人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和你一起承担这些罪恶，就是死亡之主将你带回来的代价。”

“你应该选择前者的，Saki。”我深呼吸着，“你心底善良，这些罪恶感会压垮你的。”

“我不会的。”她说。“因为，我是你的妹妹，我同样也应该照顾好你。”

……

那已经是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了。事情到了今天，我必须承认，当时我小看了Saki的决心。为了抵消我们身上的那些罪恶，自那天之后，她便开始凭借努力上了大学，成为了一名医生。但她没有待在待遇优渥的大医院，而是待在那些战火纷飞，条件恶劣的地方，为那里命运悲惨的难民们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至于我，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负责处理那些不能用善意解决的麻烦，从没有一刻与她分离过。我并不为此感觉有任何不适。毕竟不管是作为姐妹的身份也好，还是作为恋人的身份也罢，Saki的身边，永远是我唯一想要回去的家乡。

END

小说相关章节：J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