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你能高兴的。

　　新神枕在女神的腿上，轻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我希望你能…”

　　女神的手温柔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像不知何处的风拂动花海，也许是外宇宙吧，新神也搞不明白这些。成簇成簇洁白的花朵，像一片白色的大海，一定是他和朝日约定过想见海，才会生出这样美丽的，符合双方认知内的海洋。

　　可是朝日死了，死掉，就是没有了，再复活也不是原先那个了。

　　女神的动作仍旧温柔，新神像被梳毛的猫伸懒腰，咕噜咕噜的，他换了个姿势，仰躺着，无垠的星空在他的眼前，美不胜收。

　　“我希望您能幸福…”

　　女神梳发的动作顿了顿，她撩起新神额头的碎发，温柔如水的眸里满是关怀和真挚。她的语调不像朝日，称呼也不像朝日，什么都不像朝日、大概是为了彻底斩断过去的联系，达格达给他留下的女神拥有的只是一具酷似的躯壳…新神定定地注视着那双温柔的眼，女神的指尖划过他的面颊，接着是微凉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上

　　“您感到幸福吗？”

　　…他感到幸福吗？

　　“我不幸福。”

　　脱口而出的否定，新神笑了“我一点也不高兴，我讨厌围在我身边的你们，讨厌救世主弗林，讨厌擅自加在我身上的期待，讨厌人类莫名其妙的恶意，太好了，太好了！大家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全部，所有！”他越说越快，语气越来越亢奋，声调拔高，“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你是我最讨厌的那个，我不止一次想掐死你，去死，去死，我才不要创造什么人类，我也不要重建什么世界…”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新神骤然放缓语调，因情绪波动而鲜亮的金瞳，也渐渐平息下来：“这样最好…什么也没有，我谁也不需要，那我应该是幸福的。”

　　一滴，两滴，湿凉的水滴在新神的脸上，宇宙没有雨，所以是人偶流的泪，女神的眼眶蓄满泪水，此刻一滴一滴落下来，新神恍惚了一瞬间，从那唇里出来的称呼，仿佛是那次绝望悲鸣着的“纳纳西”

　　但不是，女神流着泪，呼唤着主人，击碎了新神的幻想，他亲手了断了过去，又总是会想起过去…给无聊的日子打发时间罢了。曾经他给朝日擦过泪，牵起过朝日的手，也提供过怀抱，可现在，他只是静静注视着女神大滴大滴的泪落在他的脸颊上，要是滴到眼里一定会很痛，继承了达格达遗志的人偶们，为讨好主人用尽浑身解数，所以主人的悲伤就是他们的悲伤，主人的欣喜就是他们的欣喜，而明悟主人已深陷虚无的漩涡时，也只能徒劳地流泪。

　　从一开始就想回归虚无的神，人偶们的观测将其牢牢固定在这个世界，作为孤独的神存在着。

　　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呢？

　　新神抹去脸上的泪，恍惚地想，什么结果也没想出来，过去的欢乐和痛苦好像罩上了塑料壳，像陈列在博物馆内玻璃柜的标本，仅能告诉他发生过这些事，于是他对着标签和介绍愣神。我讨厌你啊，就算这么说，人偶也只会流泪，会笑嗔的人类已经不存在了。

　　“我的命运从来没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新神抚摸着女神那张和旧人相似的面庞：“曾经，从我死的那刻开始，我就在想了，为什么人类那么脆弱？为什么恶魔可以肆意支配我们的生命，让我们想活就活，想死就死？”

　　“也许是因为我不够强大吧”

　　“如果到弗林那个地步，一定什么都能战胜的，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可是结果呢，结果是连弗林也会战败，弗林也无法敌过恶魔，而让我从黄泉复生的，却是另一只恶魔”

　　从挂着泪的睫毛到泪水沾湿的脸颊，再到下巴，新神扼住那个娇美的颈，人偶脆弱的致命处被握紧，也没有惊惶的表情，啊啊，果然是人偶。收紧着力道，颈骨嘎吱嘎吱摩擦的响声，掐出青紫的痕迹

　　“所以啊，那时我就开始想，人类真是太可笑了，我们，被恶魔玩弄在股掌之间，我们谁也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就算有恶魔的助力又怎样？希还是救不了妖精之森，加斯顿也成不了英雄”

　　咔嚓一声，少女的颈被愈加发力的手指掐断，软软地倒向一边，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和惊慌，仍旧那样完美，那样温柔。

　　…意兴阑珊的新神挥了挥手修复好了人偶，重又倒回大腿上，喃喃自语，不知道在问谁，他困惑地看着人偶。

　　“这就是我要毁掉一切的原因，我做到了，但为什么，我还是感觉不幸福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女神摇了摇头，她的颈光洁一新，和花海相映，美丽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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