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倒！”
车厢里瞬间乱成一团。
这列火车一共带了四节车厢，除了我们所在的第二车厢外，其他车厢放着的都是煤块。
随行队伍的军事主官是克里格罗夫中尉，在袭击开始时，他正在车厢外抽烟，也因此成为了袭击的第一个牺牲者。
格列斯契金的帽子在上一轮枪击中被穿了3个洞，在惊魂未定地捡回帽子后，他不得不接替克里格罗夫，指挥手下的士兵反击。
然而对这群骑着马的黑军们，被局限在车厢里的士兵们的反击并不顺利——那些黑军一边火力压制着窗口，一边或远或近地机动着，我们只能局促在这节车厢里象征性地反击。
“我们得加快速度！”在见证了多名士兵的伤亡后，艾泽尔有些撑不住了，“如果继续以这样的速度前进，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卸担子——把后面两节煤车拆掉，然后快点甩开这些黑军。
“那些都是国家财产！”
“这是命令！格列斯契金同志！”
于是格列斯契金只好命令手下剩余的士兵们冒险打开后门。
而在那扇门打开的一瞬间，我们便看见了我们正在对战的敌人。
那群黑军已经有好几个爬上了煤车，他们穿着灰绿色的旧共和国军装，嘴里的马合烟还在燃烧着，而手里拿着的各式武器早就已经瞄准好了那扇门。
嘈杂的枪声瞬间响起，还在过道上的红军战士与伤员几乎都死在了这轮齐射中。
真是人间地狱。
“【Fireball·火球术】！”
辰枫不知何时已经翻滚到了过道上，火球在她咏唱结束后几乎一瞬间射出，在门的另一侧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紧接着就是钢铁摩擦的轰鸣声——煤车的挂钩被绷断了。
在甩掉了煤车后，列车的速度明显快上了一节，那些如同苍蝇般围绕着列车的黑军骑兵们也被渐渐甩开了。
我们安全了，暂时的。
“这些该死的匪帮。”
格列斯契金从地上勉强爬起，琳诺则在满车的尸体中寻找是否还有能抢救的伤者。
跟着我们来的二十多个小伙子现在只剩下了不到十人，尸体被搬到了车厢的一角，琳诺在替这些士兵们做祷告。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死亡在转瞬之间发生了，十几分钟前还在和我们谈笑风生的年轻人就这样死了一片。
“因为我们在无政府区。”
辰枫说着冷静地擦拭着身上沾上的血。
“无政府区？不是说米亚特内已经平定了白区了吗？”
“有些事你不能总是听他们说。”
辰枫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几本书，用布里昂语给我讲解起了科斯的内战史——基本上算是她对这一阵子阅读的总结。
科斯的无政府主义者与社会党几乎是一母同胞的产物。
穿越者集团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几乎是个左翼大篷车，而在他们对科斯几十年的社会主义宣传中，也掺杂了许多不同的声音。
除去占据主流的社民派和它的最大反对者，当前以米亚特内为领袖的“激进社会主义派”以外，无政府主义、工团主义甚至法团和民布都在其中，而我们正在穿过的，科斯远东的农村地区正是无政府主义黑军的活跃区。
任何城市化与工业化的原始积累，都来自对传统农业的提取，而穿越者集团推行的极速工业化几乎是复刻了沙皇俄国追赶工业化的过程。
在十年的反帝战争间，穿越者集团凭借先进的武器、生产力和制度成功地把旧皇帝推下了皇位，在这十年间的工业化随着攻城略地、没收财产勉强能够维持，而当战争结束后，系统的工业化也随之上马。
结束了十年反帝战争后，科斯终于有时间喘口气了，而在三十年的休整间，科斯农村的情况却未能比帝国时期好上多少。
农奴制被废除，而旧地主摇身一变成了庄园主，尽管元老院尽可能利用现代知识和技术绕过了弯路，但发展工业总是需要本钱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
不管是在哪里，农民都是在工业化中付出最多的一方。
而系统的工业化开始后，事情开始起变化了——穿越者集团带来的先进生产技术与管理方法，在某种程度上催熟了科斯的资本主义，而这使得他们开始控制不住这头猛兽。
预想中的通过政治批评与渐进改革的“温和社会主义”变得不可行，元老院不得不通过消耗自己的威望的方式来推行三轮社会改革，进而限制资本主义，改善工人与农民的处境——但是他们失败了，接着引爆了内战。
与前两轮改革时普遍的批评声截然相反，第三轮最激进的改革反而没能激起多少声浪。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在一周后，有组织的叛乱从科斯中部城市开始爆发，军队与警察系统也随之瘫痪，元老院彻底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
叛军迅速地组成了“科斯临时政府”，宣布“社会党正在胁迫元老院颠覆国家”，内战开始了。
局势急转直下，各地的赤卫队无力抵抗正规军，元老院与共和国政府不得不向西撤退，直到他们在那里站稳脚跟。
值此国难之际，作为为数不多依然忠于共和国政府的高级军官，早年因“思想过于激进”而在党内“靠边站”的米亚特内终于被重新启用，开始了属于他的传奇。
由于前线远离社会党的核心区域，且需要快速重新整合，在高层的默许下，米亚特内拥有了较多的自主权，进而开始了他的“政治实践”。
与坚持前共和国法统与政府架构的社会党政府不同，他的路线是奔着废除旧共和国体制去的：白军政府被解散，司法与执法机构也被重新建立，法律也被大幅度修改；旧官僚们被分成两派，进步的经过再教育后在指导下工作，而反动的通通被赶回了家；新解放的白区建立了由工人、士兵和贫农选举产生的地方苏维埃作为唯一权力机关；组建了当地的工农赤卫队；在军队里设立了由社会党政治委员与士兵委员会组成的军事监督机构；同时在工业上无条件国有化关键企业，并由工人委员会参与管理，相比元老院的第三轮社会改革更进了一步。
与红区那种自上而下的体制不同，实行这种新体制的区域被称作“黄区”——某种意义上是个国中之国，但因名义上接受红区领导，作为权宜之计被保留了下来。
而在农业上，出于战争需要，他推行了激进的集体农庄和余粮收集制，保证了部队的粮食供给，也间接地把农村推向了黑军一方——至于为什么不是白军，那是因为白军更不做人。
当然，米亚特内的这一系列行为无疑是在和社会党正统派公开叫板——尽管他声称一切行动都是在社会党的指导下进行的，但十几年前几乎全部噤声的社会党左翼在此时重新活跃了起来，米亚特内取代了流亡出国的特伦斯基，成为了社会党左翼的公认领袖。
“特伦斯基？”我打断了辰枫的讲述，“你确定是叫这个名字吗？”
“是的。”
我看向了琳诺那边。
我隐约记得，在第一次探索长港城森林时，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在那个有些畸形的魔物公社时，应该是那个被拉去处决的临时领导提到的。
原来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所以，我们是遭到了黑军的袭击，因为我们在他们的地盘上活动？”
我还是惊魂未定。
“战争末期，米亚特内调整了农村地区的政策，”辰枫翻着那本《奥赫塔土改的经验》说着，“改为分配土地给农民，并征收实物税，允许农民在交税后自由买卖剩余粮食，黑军的活动范围实际上已经很小了……这次不排除是偶然事件。”
真的是偶然事件吗？
我依然心有余悸。
“我们下一站在哪里停？”
辰枫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用科斯语向格列斯契金问道。
“原定的计划是格兰格德市，现在……”格列斯契金拿着地图比量了一下，“……现在我们只能抓紧在沿途的站点停车了。”
“我们能遇见补给站点吗？”艾泽尔闻言也走了过来，“现在我们能带的煤炭和水都少了一大半，除非下个站点有空闲的车皮，要不然只能走一段就停下来补给。”
“当务之急是跟下一站的督政府联系上，”格列斯契金用手抓着自己棕红色的头发，“你们当中有人会发魔报吗？”
“有发报材料就行。”
辰枫在所有人看向她之后这样说道。
“你不是魔法师吗？”
“那也需要材料。”
辰枫像是猜到琳诺会这样说一样回答道。
“克里格罗夫中尉是我们连队的魔法主官，”格列斯契金哭丧着脸说道，“估计所有魔法材料都跟他一起掉下车了。”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
“铁路沿线的站点应该都连上电报线了，”艾泽尔思考了一会后说道，“等到下个补给站，我们就用那里的电报给格兰格德发报……离下个站点还有多久？”
“以当前的速度大概一个小时。”
现在大约是下午三点，太阳已经西斜，这样的话天黑前应该能有地方歇脚。
“等到那边后，我们得给这些战士找个地方安息。”
琳诺结束了对那些死者的祷告，有些悲伤地说着。
由于车窗被彻底破坏，车厢里的温度下降了一大截，大家都捂紧了外套——至少不用担心尸体腐烂了。
列车就这样往前运动着。
……直到两个小时后，预想中的补给站依然没出现。
窗外依然是茫茫的雪原。
格列斯契金和艾泽尔两个人对着地图和窗外研究了半天，得出了最终结论——列车的轨道变了，我们正在一头扎进黑军的影响区。
“这绝对是敌对分子在搞破坏！”格列斯契金气得大骂道，“铁路那边已经都协调过了，没理由在这种时候变道！”
“那我们要停车吗？”
琳诺问艾泽尔。
“现在停车也是等死，我们上次路过村庄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前了，”艾泽尔焦躁不安地说着，“只能继续往前走，在沿线的村庄寻求帮助了。”
“那片地区是兹拉托谢尼匪帮的地盘！你以为他们会给我们好脸色看吗？他们会把我们裹上麻袋，扔到冰河里淹死！就像溺死野猫一样！”
“那也比现在出去冻死要强！”
忽略了艾泽尔与格列斯契金的争论，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黑军的袭击、铁路变轨，这些事接连发生也太过巧合了，更何况据辰枫所说，之前遭遇袭击的地方并不算是黑军的影响区。
……那在这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推动呢？

小说相关章节：MGZ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