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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8 (Sat),11:00,水泥厂车站,北岭基地
“……黑土地收到。”
少女抓挠着深棕色的干枯发丝,那头瀑布一般的秀发曾是她的骄傲,却因干冷的气候和长期没有洗热水澡的机会而变得凌乱分叉。
令她如此焦虑的正是浣熊小队的消息。红杉部队那些精良的装备早已刻入了每个北岭指挥官大脑的最深处,她深知浣熊的武器虽然在自己人里已经算得上相当新锐,但在敌人面前仍旧只有勉强上桌的能力。同等兵员素质的正面对决下,即使是浣熊小队也绝对达不到1:1的交换比,她们更擅长侦察和渗透,而不是固守一个城镇。更不提红杉随便抽出一个连的增援就能把寥寥35人——现在是28了——的侦察排全部吞掉,浣熊是北岭女高唯一的精锐力量,如果有什么闪失的话……
“呃啊啊啊……”
“黑土地”小姐在四下无人的临时办公室中发出低声的呻吟,她的精神快要被前线战报压碎,无比后悔自己轻率地说服上级同意维拉的决定。少女下意识地啃咬着左手食指,那指甲内侧的嫩肉早已要被她的小尖牙咬秃了,破碎的皮肤中偶尔渗出丝丝血液,被小巧的舌头舔舐干净。只有这淡淡的血腥味才是少女唯一的安慰。
“报告!”
黑土地办公室的门被通信兵敲开,戴着眼睛的文弱少女对着下意识收起手的她敬了个礼,递过两张电报纸。
“副指挥好!这是本日的天气简报。受冷空气推动,积云正在快速向西移动。总部气象台那边的计算认为,锋面还有数小时就会过境,在自东向西逐渐收拢的冷水河谷附近几乎必定会产生降雪。”
“嘶——”,黑土地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她长叹一口气,咬了咬牙。
……
“我们需要立刻分出步兵支援,务必在红杉反攻之前占稳冷泉。”
副指挥“黑土地”小姐急匆匆地闯进水泥厂办公楼临时改造的会议室里,室内灌满了一群和她精神状态差不多的参谋们喷吐的浓重烟雾,险些将她呛出去。
“我们的卡车,基本上都派回总部拉补给了,现在没法调动。如果纯步行的话……将近十二公里的路,可能要走到下午。”,一名小个子参谋官站了起来。
“喔,不是说马上就要下雪了吗?这个时间出去中途会遇到降雪的,今天都到不了呢。”,牙齿被熏得焦黄、蓬头垢面的总指挥走了过来,“待会儿派一个连过去,但肯定没法比红杉更快。一来她们现在大概已经出发了,二来从红杉女高的校区到冷泉镇比我们这边近五公里。虽然平时这点差距也就是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但如果叠加上降雪,可能我们会晚上才能到,那时候敌暗我明,打夜战几乎不可能啊。”
“但、但是,浣熊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了,怎么可能守得住?一旦我们丢掉了这里,下一次进攻势必面对更强的守备力量。对、对了,如果卡车没在,先排两辆坦克过去,然后立刻……”
指挥官小姐拽着副指挥的衣领,把面色慌张的她拖到了楼道的窗户旁,指着院子里停成一排的五辆BT-7坦克:
“你冷静一点!没有步兵,就派两辆这玩意去送死吗?你是觉得一指不到的钢板很能抗,还是45毫米糖豆发射器能有多大的作用?在错综复杂的城里,过剩的机动性只会让它变成守株待兔里的兔子。“
“抱歉,是我激动了。我已经让她们用空间换时间,借助城镇地形拖住敌人,但在绝对的力量差异面前,女孩们能坚持的时间也很有限。”
“黑土地”的情绪冷静了一些,但面色更加绝望了。看她这么颓废的样子,指挥官叹了口气。
“会派步兵的,会有支援的。你让她们边打边撤,这是对的。战略目的是守住冷泉镇的一部分,冷水河桥甚至车站都可以丢掉,哪怕支援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街区也算有些益处,起码能当个‘登陆点’,降低后续部队进入城区时的伤亡。增援步兵马上就出发,我也会划坦克过去的,但必须要和步兵一同到达才行,否则无异于送死。”
11.18 (Sat),14:00,冷泉站候车楼
[“浣熊”侦察排·轻武器二班班长·妮娜]
队长说很快就会有支援,但几个小时过去还没有任何风声。浣熊小队全员带着七八个身体健全的俘虏去堆沙袋、架机枪了,只剩下我和两名下属留在这里看守着剩下那一半受伤的战俘。室内生了火炉,温暖的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但空气中升腾的血腥味和组织液逐渐蒸发的气味却令人作呕。
“啊——啊啊啊啊……”
一名少女模糊的尖叫第三次把我从半梦半醒中吓得一激灵,端着冲锋枪走向房间一角的七八名战俘。其中一人牙关紧闭,膨胀的咬合肌让整个脸丑陋地变形。手肘下方,右胳膊被草草截断,从参差不齐的断口涌出一股股鲜血,把覆盖着截肢面的几层纱布染得鲜红。
红杉战俘中的医疗兵正跪在她身边,用一条新的止血带尝试捆在她大臂的中上段。伤员用她仅有的左手阻拦着包扎,她用手胡乱地抓、推、捶,像是在抓住任何能阻止这一切的东西,却一次次落空。
“不要……不要……我的手,我右手没了!”
“松手!右手早就保不住了,已经截掉了。”,医疗兵用力压住她乱晃的断肢,“不能松开止血带,血管还没缝上,不绑好你会死!”
“别再绑了!这样下去我的手肘也要没了!求你了!求你了!”
少女歇斯底里地挣扎着,把鲜红的血浆撒得到处都是,地面和衣物都被迅速染脏。一旁的伤员们向四周躲避,只有另一名失去双腿的姑娘无法活动,只能转过头紧闭双眼,不想被这绝望的气氛侵入,回避思考自己的未来。
“闭嘴!笨蛋,这样下去不仅手肘,你的命都要没了!”
“我的手!我没法写字了!“
医疗兵低着头没有回答,将止血带重新缠在她的大臂上。
”我没法拿刀叉、没法浇花…..没法…...“
金属棒插入尼龙带的缝隙,一圈一圈,绞索般收紧。肌肉被压缩,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
“死了就死了吧!放手啊!”
少女纤细柔软的胳膊被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血管被封闭,断肢出的血液逐渐停止涌出。但距离她们被转移到水泥厂那边至少还有一天的时间,这条带子到她断肢的那一段的皮肤、肌肉和神经失去了氧气糖分供应,最终还是会坏死、切除——其实,她连手肘都保不住的。
”让我死吧,求你了,让我死吧!不要——不要——”,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尖锐的哀嚎。
她挣扎的频率越来越急促,但力度却在逐渐下降,应该是出血导致的脱力。我看着那名可怜的医疗兵被病人仅有的一只手不断捶打,胸前的衣服被揉作一团,脸蛋上到处是血手印,却仍旧在恪尽职守地压制着有些崩溃的少女,一圈又一圈地绞紧止血带。与此同时,那小动物一般抽泣的少女还在哀怨地一句一句念叨着:
“呜,我的手……我的右手没了……为什么,为什么…..”
空气中的腥味在少女挣扎的鼓动下越来越浓,但漂浮在地面上的另一种精神气氛更令人窒息。我看着这群捆着绷带、扎着止血带,甚至缺胳膊少腿的少女,与我同龄说着不同母语的女孩子们,右手不自觉地摸着冲锋枪冰冷的弹鼓。
她们会成为红杉战报中的“受伤人员”,这个词在高中女生的认知范畴内通常被解析为被教室门挤到了手指,或者在体育课上扭到脚踝之类的事故,尽管伴随一时的、强烈的疼痛和失能,总会有恢复如常的期待。但滚烫的金属弹丸和破片撕裂路径上的一切,削掉手指、切断手腕、炸碎脚掌,会留下终身的抓握困难、跛行和无法自理。叶夫根妮娅……叶夫根妮娅不也是如此吗?她的妹妹只收到阵亡消息,又怎么直到姐姐在冰冷的地上扭动了好几分钟,哀求我打碎她的脑袋呢?
手指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像是忘记了下一步的顺序。我低下头,确认十指关节的位置、肌肉和血管的走向,确认它们仍然听从我、属于我。
妮娜,你不该学外语的。破碎的少女,失去的少女。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们的人生已经结束。
手指抚摸着冲锋枪的拉机柄,光滑、冰凉而圆润的表面如同魔鬼的诱惑低语:妮娜,她们已经……
……
“我……我好冷。”,躺在地上脱力的少女打破了微妙的沉默,“想去火炉那边睡一会儿。”
红杉医疗兵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看我,我皱着眉点了点头,和她一起把这可怜的女孩拖到壁炉附近,在她颈部下方放了个空背包当作枕头。这里并不在我视线内,但失去了右手的她又能做什么手脚呢?
没错,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我下意识地当作无能的废物了。
“让她休息一会儿吧,睡醒或许就会平静下来了。”,医者仁心,这位医疗兵的目光也很阴郁,她转身望向窗外,“啊!下雪了。”
细密的冰晶飘降在站前街上,通向冷泉镇外围的街道隐藏在逐渐浓重的白雾里。
11.18 (Sat),14:49,冷泉站候车楼-钟楼
[“浣熊”侦察排·排通信员·塔玛拉]
“黑土地,我们俘虏的副排长判断,红杉会派至少一个连的兵力进攻,甚至伴随装甲力量。这绝对不是我们能对抗的,再尽力也没有办法。我强烈要求立即派出增援!”
“浣熊妈妈……已经派出……降雪……明日……”
“喂?喂!”
“浣熊妈妈”懊恼地敲打老旧的单兵电台话筒。我们正站在城镇最高点——冷泉站钟楼的设备层里。就算我左手握着粗大的橡木支柱,将大半个身体探出楼外,右手抓着天线尽力伸出,通话质量还是受到降雪的强烈影响,差到无法正常交流的程度。
“注意安全!塔玛拉,快回来!”,她拽住我的衣襟,把我向后拉了回来,“没事的,估计她们也只是给自己迟缓的援军找些借口而已。我们自己也能打,在城西冷水河唯一的桥梁上狙击他们的步兵,然后借助镇中心密集的建筑掩护搞碎她们的决心,交替掩护,逐渐撤退,我不信这么大个城镇不够拖到增援。”
维拉,浣熊小队的指挥官,战前只是比我大一岁的学姐而已。但这短暂的大半年来积累的巨量压力与恐惧将这个高个子姑娘折磨得够呛,她的一头金发夹杂着不少银白的发丝,不得不将其梳成粗壮的高马尾,将白发隐藏在内部。
尚未结冰的冷水河从冷泉镇城西流过,它的源头是镇子西南几公里处陡峭山间的泉水,因里面富含的氯化钙而又咸又涩,却也因此形成了零下十度之内不会冻结的奇观。维拉小姐从城镇的制高点眺望着茫茫白雪中模糊的冷水河,左手扶着她纤细曼妙的腰,右手焦黄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并拢,下意识地伸到嘴边。
“欸……”
意识到指尖没有夹着香烟的少女在胸前的大衣口袋里翻找起来,随后是侧兜,最后,当她解开腰带,将裤子上的两个口袋同样清空之后,绝望地叹了口气。
“呜……”
这位一直以可靠聪颖著称的特种部队指挥官,只有在成瘾物耗尽时才会显露出她柔弱天真的一面。她低沉着头,手指轻微颤抖着,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好吧,好吧。我这还有半盒,给你吧。”
我无奈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盒,丢给她。里面的烟是从敌方少女的口袋里掏出的,烟盒上印着无法理解的字母,凝固了无比熟悉的暗红色痕迹。
暗红的火苗在少女玉指之间缓慢燃烧,青烟缠绕着她的刘海飞向天空。维拉迅速从小孩子的状态中安定下来,回归到那个熟悉的指挥官模式,环视着这小镇的建筑和街道。我陪她站着走神,看着缓缓飘落的雪花将黑色的石砖街道覆盖成灰色,最后变成一片银白。
每隔几分钟,维拉左脚都会扭动几下。这一动作却被我下意识地忽略了,直到她将那空纸盒丢在地上。
“唉……又没了。”
“什么?欸?全……全抽完了?那可是五六支——”
“又没了!”
“别说什么有没有了!你看看你的样子!”,我盯着地面上触目惊心的六颗烟蒂,那白色纸张和灰烬被军靴碾成地面上的一团混合物,“你不要命了?”
少女的意识有些朦胧,我赶忙拉住她肩膀,避免这个稀里糊涂的孩子从钟楼上摔下去。她干呕几声,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到地上。我也偶尔利用烟草缓解压力,但从没见过有人在一刻多钟抽了五六支烟。过量尼古丁溶入她的血液,让这个尚未完全发育的少女沉醉在强烈镇静和兴奋交替的漩涡中。
“呜……我……我……”,泪水在她眼睛里打转,我虽然没有直接看到,但从那哽咽的声音中猜到了。
“没事了,没事了……那些都不是你的责任,维拉长官。您做的很好,大家都很喜欢您,大家都很感谢您……”,身材娇小的我从身后抱住高大的她,场面有些滑稽。
维拉太焦虑了,她肩上的负担太重了。我无法解除她的痛苦和责任,只能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抚摸她颤抖的脖子和脑袋,药物过量的可怜小猫逐渐平静下来。她好可怜,但也好可爱。这位自尊心很强的指挥官总会在焦虑发作前找个理由独处,让队员们无从知晓她的脆弱,却从不躲避我的视线。我们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共生关系,她从我这获取安慰和照料,而我,则从她那里获取照料和安慰的对象,安置内心难以压抑的情愫。
11.18 (Sat),15:51,冷水河东岸民房
[“浣熊”侦察排·副排长·玛丽亚]
“一、二……十一。”
我和维拉趴在被几年前的炮弹削掉半个房顶的二层,各自举着双筒望远镜观察。河对岸的红杉部队花了十分钟准备完毕,派出先遣队过桥侦察。敌军指挥官的决定是非常谨慎的,视野开阔、植被稀少的冷水河沿岸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只有河东岸冷泉镇边缘的一排建筑是唯一的制高点。正是半渡而击的绝佳地点,红杉自然不会草率通过桥梁,而要等到先遣队逐一占领并清扫临河建筑才敢进入城镇。
维拉分出15人负责这里的一线防御,而其余人则在后方接收撤退单位和组织第二防线。包括我们在内的11人分散在公路桥后街道两侧的几栋建筑二层,利用窗口组织交叉火力封锁冷泉镇桥头道路。而伊琳娜则带领狙击组的4名成员分散在非临街的河岸建筑内,装备着带光学或机械瞄准具的莫辛纳甘步枪,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对敌方过桥士兵进行精确打击。
目测敌人规模至少有100人,我们在绝对的兵力劣势下只能依靠心理威慑尽量迟滞对方的决定,如果能逼迫她们犯错那就更好不过。少女的无名指轻轻敲打着望远镜外壳,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客观而言,维拉的布置是相当合理的——如果不考虑她那可悲的胆量的话,还算是一个明智又可靠的指挥官。但作为与她朝夕相处的副指挥,我还是能从那些微小动作中看出她时而努力压制的心慌气短。
空气中的焦躁被狙击组放出的第一枪撕破了。她们枪法很准,从胸口将一名倒霉的高个子红杉女孩打了个对穿,这个距离看不出飞溅的血液,但能看到她倒地后地面的霰雪被逐渐扩散的红色溶解。一名娇小的敌军少女——大概是医疗兵——短暂地在倒地的战友身边观察了一下,然后立刻判断其没有拯救可能,跑到桥梁一侧的水泥护栏边缩着身子躲避。更远处的大部队听到了枪声也立刻警觉起来,不少人东张西望地寻找子弹究竟从何处射来,但河岸一排有七八座建筑,她们一时间也无法从形形色色的窗口中找到射击位置。
狙击组的枪声很稀疏,因为她们行事谨慎,通过频繁更换射击位置避免被敌方定位。敌军的先遣队都是勇士,决定硬着头皮穿过总长不到30米的桥梁。她们分成两组,分别紧贴着桥面两侧一米高的水泥护栏向前爬行。但狙击手分布在建筑高处,因此他们的掩护并不算牢靠,经常有子弹击中少女身边的水泥桥面,飞溅出一阵烟尘。
又有一名不幸的少女,似乎被打中了手掌,蜷缩着倒了下去,但身体还算灵活,看起来应该是死不了。对岸的大部队已经沉不住气,架好机枪对着整片建筑扫射,一些冲锋枪和步枪也跟着壮声势,乒乒乓乓地打碎墙上的砖块和混凝土,场面好不热闹。
狙击组最后一次还击之后已经两三分钟没有动静,应该是按照计划撤退——毕竟宝贵的人力不该用于消耗,只要足够拖延时间就好。红杉的前锋果然勇猛,她们已经接近了桥头,浑然不知刚刚的冷枪只是折磨心态的前菜,而昏暗的窗口里,20多把枪正在虎视眈眈地瞄准那些小巧的脑袋。
红杉指挥官非常谨慎,在先头部队占领了桥头区域后没有急着让步兵过河,而是先让她们清理街边建筑。如此一来维拉规划的瓮中捉鳖战术不得不放弃,在她射出第一颗子弹作为信号之后,早已瞄准目标的步枪手顷刻之间打碎了少女的脑袋。我亲眼看着最近的那个金发女孩倒下,仅剩的下半个头颅随着身体的痉挛在地上泼洒出红白相间的水墨,下颌骨上镶嵌着的一排牙齿和其中还在微微颤抖的舌头令画面格外诡异。顷刻之间,有四五名少女倒在积雪的地面上,几乎全部是当场身亡。
如此干脆的结束已是仁慈,因为更多的女生只能在空旷的街道上四散奔逃。她们绝望中把头胸藏在路灯杆后、炮弹坑里,瑟瑟发抖地祈求神明保佑。但这种躲藏在街边两侧建筑二三层自上而下的交叉火力中毫无价值,冲锋枪和轻机枪的风暴将稚嫩身体撕碎。一名少女纤细的右臂被打断掉在地上,下意识地想要捡起,却发现另一只耷拉着碎肉的左手也不听使唤。她颤抖着跪在地上,与其说求饶不如说只是陷入了迷茫,直到几秒后来自DP27的子弹轻松击穿了钢盔,将一滩温热神经和脂肪的混合物泼洒在身后的石砖表面,升腾着似有似无的白雾。那身体也就酥软地仰倒下去,不再担忧自己受到的伤。
损失了几乎全部先遣队的现实并未让经验充足的红杉部队自乱阵脚,她们迅速组织步枪和机枪对街边建筑进行压制射击。数倍于我方的火力密度压得大家抬不起头,尽管特意选择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勉强挡得住子弹,但绝对没有人敢继续探出窗口射击,只剩下之前缴获的两挺机枪借助搭建的掩体概略射击,维持威胁。
“我们或许应该撤离,长官,这样被压制在楼里很容易让敌人轻易进城,甚至包围我们。”
……
维拉单膝跪在我身边并未言语,她的目光隐藏在发丝里,右手指尖轻轻敲打着PPSH冲锋枪的护木,我以为她没有听清,拍了拍她的肩头,凑近少女的耳边。
“维拉小姐,现在,我们应该撤出建筑!继续呆在这里,没有意义!”
维拉被声音吓得耸了耸肩。她如梦初醒地抬起头与我对视,但瞳孔是均一的灰褐色,如死人般毫无光彩,洁白的门牙紧紧咬着下嘴唇。看到这里我就知道,指挥官的老毛病又发作了。一直以来,果断坚定的理性外壳下装着的仍旧是一个小姑娘的情感——逃避、否定、犹豫、拒绝决策,这样的情感客观上不能将她从自己的位置和责任上摘下来,但主观上可以暂停那种此在的感受。这里维拉不是完整的维拉。
“维拉!快回来!带着姑娘们撤吧!”
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维拉的问题,况且战场上也不是心理治疗的地方。如同通过敲打修理花屏的电视机,我抓着少女的后衣领左右摇晃了几下,让她飘散的主观意识重新落回颅腔。维拉指尖开始轻微颤抖,但这起码说明她承认了自己就在此处。
“好的,玛丽亚。”,她这才回过神来,迅速冷静地思考了一下。
“一班在此留守,其他人员全体后撤到第二防御区。波利娜,带着你的姑娘们维持火力存在就好,主要任务是拖出五到十分钟的时间,让我们重新组织防线。切勿恋战,如果有被包围的风险就赶紧后撤!”
11.18 (Sat),16:02,冷水河公路桥
[红衫第1装甲排·PanzerIII-N车长·帕乌拉]
“冷水河对岸沿街建筑存在敌方据点,上级命令,实施火力压制。”
冷泉镇西侧的道路在几年前就被炸得坑坑洼洼,因此就算在公路上直线行驶,我也不得不双手扶着车长塔内壁,透过观察缝狭窄的防弹玻璃观察陌生的城镇。兼任无线电操作员的车体机枪手还在传达上级对具体位置的描述,不过我已经透过模糊的狭缝看到了临街建筑二层的窗口稀疏闪烁的枪口焰。
“前方二十米,公路右侧,停车。”
扭杆悬挂恼人的咯吱声终于平静下来,发动机以怠速运行,如同战马的喘息。车内的环境骤然安静下来,反倒令人有些紧张,我的腋下轻微潮湿,喉咙有些发紧。
“十一点方向,桥梁对岸街角建筑二层,西侧第三白色窗口,高爆弹,距离150。”
“高爆弹装填完毕。”,由于进入战区前已经装填了炮弹,装填手海蒂即刻报告了弹药状态。
特蕾莎忙于用踏板和手轮控制液压方向机和手动高低机,用炮镜中心的三角形套上和我方轻武器火力打的有来有回的白色窗户。室内隐藏在晦暗的灰色中,但无论里面有什么,不出几秒就会被75mm高爆弹撕碎。
“瞄、瞄准完毕!”,炮手特蕾莎也有些紧张。
“开火!”
钢铁猛兽发出了一声嘶吼,即使佩戴了降噪耳塞,冲击波还是令我的五脏六腑为之一震。硝烟灌入狭小的炮塔,右前方的海蒂咳嗽了几声。我全程用指挥塔观察着目标,特蕾莎打得很准,那发炮弹撕碎了白色的木制窗框,从窗户中心飞进室内。并没有预想中那么惊天动地的响声和火球,但房屋里嚣张的敌人立刻哑了火。
“之前的建筑,西侧第四窗口,高爆弹,立即开火!”
特蕾莎很快将火炮对准上次射击位置旁边的窗口,同时海蒂拉开炮闩弹出弹壳并塞入新炮弹,十几秒后我们再次对北岭的小鬼们降下神罚。同一个房间第二次承受内爆,不堪重负的外墙碎裂,搭建窗台的大片红砖松脱掉落,砸碎在街道上扬起褐色的烟尘,看起来相当震撼。
“装填高爆弹。”
海蒂咳嗽着完成第二次装填,但我没有下达继续开炮的指令。指望瞬间杀死全部敌人不太现实,但两发700gTNT装药的榴弹清洗下,屋内大概率不会有头铁的防守者了。步兵姑娘们大受鼓舞,指挥官命令她们一鼓作气沿着桥梁冲入城镇,逐一占领着沿河的建筑,期间不再有任何敢于阻拦的力量。
“干掉她们了,原地待命。”
当硝烟味渐渐散去、深灰的车体涂抹上一层细雪的时候,电台传来了进入城镇的指令。悬挂咯吱咯吱地声音再次响起,显得像钢铁与死神的交响乐。我接受营指挥官的直接命令,在我方同步推进的两三条街道之间来回机动,对步兵上报的敌火力点进行打击。战斗的循环被压缩为单调的机动-停车-瞄准-几轮炮击-等待下一个命令,我开始疏于观察,依赖步兵围绕的安全感。
用弹将那些龟缩在建筑中的敌人驱逐出来,她们四散逃窜,一些倒霉蛋又被我们身旁的步兵击倒。被困在墙角的敌人绝望地用大大小小的轻武器向我们射击,冲锋枪打在装甲板上是清脆的弹响,机枪则沉闷一些,乒乒乓乓像有人砸车。一开始,我还会在DP-27的大口径子弹击中正面装甲、火花四溅时心惊胆战,但很快我就发现即使是这样的子弹也最多只能给装甲板豁开一个红热的划痕,毫无威胁可言。
每当低转速嘶吼的发动机声接近,当灰色的金属车体带着碾压积雪和瓦砾的声音从横街探出头来,在战线上撕扯的步兵都会精神为之一振,而甚至在我们开火之前,敌人的火力就明显稀疏下去。我们像无敌的巨人大摇大摆地接受龟缩在街道两侧掩体中的友军的注视,接近到合适的位置开火。冷泉镇的民用建筑多少有些老旧,有些甚至是木制结构,一两发高爆弹就可以将其轰成瓦砾和燃烧的柴火堆。
“遭遇敌中型坦克,严禁远距离开火试探。你的火炮不可能在那样的距离打穿45mm的倾斜装甲!必须利用地形起伏、林缘、建筑边缘遮蔽自己,要么彻底隐蔽伏击,要么灵活机动短停射击。第一炮必须攻击垂直的侧面,有破甲弹的不要舍不得用,能打断履带就算胜利!”
培训我们的学姐如此渲染敌人的恐怖,但从未告诉我竟然还有如此简单的任务。在红杉后方基地的训练中,车长至少会有点像样的警戒和反步兵职责,而在这里,这些责任被我们的伴随步兵全权接管。我还在肌肉记忆的驱动下时而环顾四周,但脑子里只剩下机械的索敌和指挥循环。特蕾莎额头贴着炮镜上的胶垫,同样无聊地打着哈欠。只有海蒂承受着所有,她矫健的双臂也无法承受如此长时间的持续战斗,一边颤抖着抱着炮弹往炮闩里推,一边骂骂咧咧:
“特蕾莎,你特喵的打准一点,轰杂鱼还需要两炮吗?”
持续开火让装填速度降低到一分钟两三发,但狭小的炮塔里还是灌满了硝烟。硝化纤维燃烧后的氮氧化物实在呛人,不过嗅习惯了反而有些令人安心。没有敌方的装甲和反装甲力量,我们能摧毁一切但没人能伤到我们,这铁盒子里坐着的,是冷泉镇的神。
“我们还有多少发炮弹?”
“25发高爆弹,4发穿甲弹…..”,炮塔里的炮弹已经打空了,海蒂跳下吊篮从车体弹药架抽出炮弹,双手上抬递给我,我帮忙将其插入炮塔侧面的待发弹药架。
“上级命令,向前转移,剿灭占据冷泉站候车楼之敌。”
好不容易搬完了炮弹,就收到了推进战线的命令,真是一秒也闲不下来。我伸手拍了拍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海蒂,安慰她只要打下车站,整个城镇就如同探囊取物,敌人的士气也会随之一落千丈。
雪逐渐有些变大,在地面上、建筑上、车身上积了一层。能见度降低,远处的一切逐渐消失在白雪构成的半透明幕布中,但仅凭前线叮叮当当的动静就能得知,我方步兵已经与固守候车楼的敌军交火了。
“沿道路,低速前进。”
“战车前进!”
破碎的瓦砾和燃烧的木板被履带碾过,绝对的死神逼近冷泉站。我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似乎是因为一切过于顺利。因此我没敢探出头观察,而是站在指挥塔内用狭小的潜望镜指挥前进。
坦克开了大概三百米,前方视野的极限处,那燃烧着的双层混凝土结构就是候车楼,中部耸立着早已停摆的时钟,钟塔距地面大约二十来米。我们的炮弹数量并不充裕,因此决定直接拉近到车站前50米距离,对敢于扎堆的敌人进行精准射击。至于那些冒头的杂兵,只能劳烦车体机枪进行压制了。
死神喷吐着火舌接近候车楼,偶尔才使用主炮攻击关键位置。车体和炮塔正面的装甲无视大大小小的子弹敲击,直到一种奇特的声音传来。那不是巨响,而是头顶的诡异震动和金属撕裂声。滚烫的东西喷在我左侧脸颊上,但并没有任何痛觉,直到潮湿从颧骨向下染湿了下巴。我的身体僵在原地,左手抹了一把脸蛋,借着指挥塔顶部透入的光确认了那粘稠的感觉来自血液。
“停车!停车!我们被打中了!”
听到异样的驾驶员其实早已松开油门,但还是忠诚地在得到我的明确指令后才一脚踹下制动踏板。街道湿滑,二十多吨的钢铁在石砖上滑行了几米摇晃着停下。我紧张地通过车长塔的观察缝环视四周——并没有敌方坦克的影子,或许是反坦克步枪,但在雪花飘飞、火光四起的前线寻找一杆射速极低的反器材步枪无异于大海捞针。
又是那令人浑身发毛的诡异声响,车长塔顶部像是被用力捶打了一下。一侧观察缝上的石英防弹玻璃被压裂,形成了蛛网般的破碎,少量玻璃碎屑掉落。所幸顶部的舱盖只是凹陷而没有击穿,要不这下我在劫难逃。
强压着恐惧,左手不停摩挲金属碎屑刮破的皮肤,用刺痛维持着思维的运转:第一发子弹击穿了炮塔顶部,在我身体前方的顶装甲上留下一个出口撕裂的圆柱孔洞,划破我面部的小碎片正是装甲从背部崩落的。根据这个射击角度推测,子弹的入射位置比我们更高,俯角接近三十度……
“12点方向高处,钟楼,敌反坦克步枪,高爆弹,近距离!”,我高声喊出自己的判断。
液压方向机作动的声音和手摇高低机的咯吱声混在一起,特蕾莎将仰角摇到了最高。
“不行……仰角不够,打不到阁楼!”
“能打多高打多高,压制她们!”
炮弹在表盘上炸开,将这座小镇唯一的制高点和地标粗暴地毁坏。白色大理石的表盘上到处是裂纹和熏黑的放射状痕迹,金属表针从上面脱落,坠入候车楼前的花坛。
“倒车!装填高爆弹!”
坦克沿着公路缓慢后退以获取足够的高低射界,第三发子弹击中了我们,听起来是车体后方。我站在指挥塔内向后观察,看到车尾冒出阵阵白雾。早期三号坦克车尾配备了烟雾弹——但我们的N型是没有的,这是发动机舱出了什么故障。
“发动机被击中了,注意车辆状态。”,我尽量压低声线提醒驾驶员,教官告诉我,指挥官的惊慌只会让部下更加绝望。
“燃油和……转速没什么问题,啊!水温越来越高了!”
“能瞄到屋顶了,位置足够了!”
“停车!怠速运行,注意水温。特蕾莎,瞄准完成后立即开火!”
发动机颤抖着降低了转速,如同临终老者的咳嗽声,但那股白雾总算稀疏下来。特蕾莎略微修正了火炮指向……
“击发失败!该死!”
“重新装填!”
……
许久没有听到炮闩的机械声,我才想起海蒂沉默了许久。疑惑地低下头,观察炮塔内部的情况,随后立刻伸出左脚轻踩特蕾莎的肩膀,让她的脸继续紧贴在炮镜上。
“装填手负伤昏迷。特蕾莎安心瞄准,我来接替。”
我刻意用了温和一点的话语稳定其他乘员的情绪,然后亲自处理棘手的事情。那个身高一米七的少女靠在炮塔侧面的观察窗边熟睡,以至于我的余光虽能看到她却并无警觉。但怎么可能有人在如此肾上腺素飙升的危急时刻打瞌睡呢?实际上,海蒂的右半个脑袋被掀开,撕掉一块的脑组织混合着血液暴露在空气中。碎裂的颅骨里,内容物如同放久了化作液体的草莓圣代,其中还粘结着大量金色发丝。
凑近少女的战位,我才看清她头顶密密麻麻的菱形伤口,那是装甲背面的碎屑喷射到她的头顶,撕开头皮露出白森森的头骨。她的右眼眶被摧毁,眼球早已不知去向,完好的左眼圆睁,似乎思维停在了不能接受现实的状态。因失血而惨白的修长手指还沾染着火药的灰黑,轻轻搭在脸蛋上,没有来得及摸到伤口的形态就断了气,这也是一种幸运吧。
一种强烈的呕吐欲瞬间翻涌起来,似乎食物已经胀满我的喉咙。强压着这种堵塞,我颤抖的手轻轻拎着她的军装衣领,小心地向前推动她的身体,将她卡在炮架上的左臂和左腿挪开。摇晃的身体洒出少许血浆,被发丝和衣领吸收殆尽,但起码我没有让曾经并肩作战的部下把脑子掉出来,也算是尽力而为吧。
勉强和暴毙的尸体挤在主炮右侧这个狭小的空间中令我浑身战栗,凑近海蒂的半个脑袋,血液的浓重腥味令我的胃不断痉挛。地面上一滩潮湿的水渍,散发出略显不雅的气味。敌人居高临下,如同尖刀插黄油一般随意进攻我们脆弱的顶部,被打到就会和海蒂一样,死得这么难看……不要,我不要这样。我不是怕死……不,我以为的死亡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啊!
但此刻不容多想,我强行压制对自己尸体的想象,拉开炮闩,让黄澄澄的弹壳掉落在车体底部,将新的炮弹塞入火炮。尽管每一名坦克乘员都接受过完整的操控训练,但我毕竟缺乏装填主炮的熟练度,手脚也因惊恐而有些僵硬,险些将沉重的榴弹摔在地上。敌人将第三发子弹射向车尾,目标估计是我们脆弱的发动机舱。
“高爆弹装填完毕,干她娘的!”
我还没来得及躲开,特蕾莎就按下了扳机。震耳欲聋的炮声让我耳边短暂回响着蜂鸣,但无暇他顾,我又装填一发。
“装填完毕!打!特蕾莎,打到彻底没动静!”
11.18 (Sat),16:10,冷泉站候车楼
[“浣熊”侦察排·轻武器二班班长·妮娜]
“妮娜,你出来一下。”,灰头土脸的队长维拉推开候车楼大门。
跟着她走出楼外,我才回忆起空气竟然如此香甜,而不带有铁锈和腥臭味。站台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我们的喘息形成两团雾气。想起战前的日子里,我习惯于调整呼吸,令自己和对话人的雾团此消彼长,聊作一种趣味。
“妮娜,带着我们的人,准备撤离吧。”
“欸,什么,这才……才半个多小时!”
看到面对我的少女表情更加阴沉几分,我又突然后悔起自己的失言。三十分钟的每一秒都是姐妹们的血肉拖出来的,我这个安居后方的非战斗人员又有什么立场多说呢?况且看队长那深棕色的发丝都染成了淡灰,脸上多了几抹泥浆的样子,恐怕内心也早已为战斗的挫折而苦恼自责了许久吧。
“敌人、敌人有坦克。数量不明,目前只要一辆就把我们的防线打的到处是窟窿。”,队长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紧,在嘴唇旁轻触一下,不知这是什么手势,“刚刚已经不是一个据点能守多久的问题了,而是我们能撤得多快。如果动作慢了一点,恐怕只会被分割包围。”
“这……”
“不过没关系,候车楼这里建筑坚固、结构复杂,我们准备在这里开展反坦克作战,挫挫她们的锐气。不说摧毁,只要能伤到她们的坦克,接下来的进攻就会放慢很多。况且这雪越下越大,能见度降低叠加不久的日落,估计很快就会回到我们擅长的渗透战和游击战模式。现在你的任务主要是,带着你的小队在车站侧面预先构筑的街垒中布防,至少要牵制和扰乱步兵攻势,最好让坦克和步兵脱离开来,才能便于反坦克小组发挥。”
“但……但这些战俘……”
“那些挖战壕的战俘已经转移到冷泉镇东边的建筑了,我们边打边撤,最后也会回到那里。至于你这些……缺胳膊少腿儿的,留在这吧,也跑不到哪里去,等我们守不住车站的时候,她们自然会重新回到红杉手中。”
“但、但是!我听那些女孩们说,红杉严禁任何理由的投降,抓住就会处死!那些孩子想到过这个问题,特意跪着求我,说哪怕让她们和自己的部队战斗到死,也不要被送回去。”
听了我的话,维拉长叹一口气,她的右手在全身上下的口袋里翻找着什么,最终还是无奈而焦躁地放弃,用脚掌敲打地面。
“不行,这不是开玩笑吗,没手没脚、缺个眼睛耳朵的怎么开枪?而且给战俘发放武器是红线啊,你忘啦?”,她低下头,躲闪我的目光,“而且,我们又不是直接把女孩儿们处决了,只是让她们自然回到自己人手里,至于红杉怎么对她们,那是敌人的心狠手辣,和我们没有关系。”
我没有言语,任凭雪花落在我的头顶。鼻尖上落下几点白雪,又很快被我的呼吸融化,如同眼角流淌的泪。
“好吧!好吧!”,维拉突然大声起来,自暴自弃的样子,“那就这样,你去和她们说一下情况,让她们自己选,能走路的、愿意和我们一起走的,我派一个人押送到那边,动不了的,剩下的那些人……那也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
“事情就是如此。”
我把情况和红杉的可怜孩子们说了一下,预想中的悲痛、难以接受和自怨自艾都不存在,空气安静得吓人。自己走动的三人都选择了撤离,而那断了腿的、因失血躺在地上无法活动的人,则痛苦地闭上眼睛,也没有什么哀求。
我觉得自己对她们相当仁慈,战俘们应该也能知道,如果我说没办法了,那就真的无法满足她们的愿望。既然已经接受了失去双腿双手这样的残酷现实,那等待处决的现实也就没什么太大的冲击了吧,但愿如此。
“好吧,那,要离开的大家和我一起去前门,我方另一名士兵将带你们去后方的临时住所。”
“等、等一下?”,队伍里唯一一个健全人,那位红杉医疗兵小姐转过头与我对视,“罗萨、罗萨呢?她不也还算能走,为什么……”
我自然不知她说的罗萨是谁,于是耸耸肩向侧面让开一步,示意她自己去找。还躺在地上的一共只有五个人,因此她一眼认出了那个“罗萨”。
“罗萨,你怎么……”,她走到那位背对着我们,蜷缩在火炉旁的断臂少女,哦,就是几小时前闹得鸡犬不宁的小丫头,“欸、罗萨,罗萨???”
感到事情不对,我也凑上前去。
“唉呀呀……”
少女蜷缩在炉火旁,即使炽热的火焰都不能让那惨白到极点的脸蛋显得红润一丝。右手被包裹在吸满血液的大衣襟里,因此只在她的胸腹前部形成了小小一滩泛着火焰光芒的血液。那沾满血污、被用作止血带的尼龙绷带丢在一边——这名少女最终还是拒绝了未来,在温暖的炉火边解开了救命的医疗器械,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的血慢慢放干了。
医疗兵小姐的浑身都在颤抖,捂着脸颤抖,豆大的泪珠滴滴答答落在脚边尸体的衣服上。她现在是什么感情呢?绝望?无力?同情?还是被好心当成驴肝肺的委屈和懊恼?
不知道,我的喉咙也有些发紧,但我是占领军的代表,我不能哭,大概。即使和我一个年纪的少女可怜兮兮地瘫软在我脚边,我也不能哭。于是我转过身去,不再管她。
“晚安,罗萨小姐,祝你做个美梦。”
至少梦里会有右手……
刚刚迈开步子,又感觉脚踝处一阵冰冷,吓得我轻叫一声,猛地抬脚、转头——竟然是那名双腿中部被炸断的少女。
“不是,我不是说了嘛,这个。我们也实在没有转运和照顾的能力了……”,说罢,我逃跑一般地向着门口走去,拉开大门,接应的士兵已经来了。
“这两位,哦,还有那边的医疗兵小姐”,我指了指有些神情恍惚的她,“请带走这三人吧。”
“求……求你了……求你了……”
那名失去双腿的少女手指抠着地面,在粗糙的石砖上依靠双手的动力向门口缓慢爬行。门外的士兵看到此景直接捂住了嘴,我反倒已经没什么感觉了,难道是脑子烧坏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带我走。但至少、至少……”
她艰难地仰起头,双眼在凌乱的刘海中闪烁。
“至少杀了我吧。”
心头一惊,那孩子再一次抓住了我的脚踝。一层高筒棉袜没有多厚,那瘦骨嶙峋的手指紧紧嵌入皮肤,抓的我生疼。但少女眼中的并不是怨恨,而是渴望,极端的渴望。
“杀了我,开枪杀了我!”
脑子里似乎确实有什么绷断了,大概是军规和伦理。她的虔诚真的太令人……令人感动了!没错,我的武器,我的武器不再只是杀戮的工具,也是救赎的法器。我曾经幻想着长大可以当工程师,或许是水利工程师,让北岭治下的荒地变为良田,让那些穷苦的农民伸出颤抖的手与我相握。但当我准备出国留学的前夜,战争的阴云终于爆发出惊雷……我是幸运的吗?我活到了现在,但每一个面对我枪口的人都在对我说,“不要!”,我的战友们听不懂,但我可以,这是一种诅咒。
“我是家中唯一的孩子!”,一个女孩伸出手,似乎那可以挡住步枪子弹。
“我还没有谈过恋爱,我喜欢的姑娘……”,另一个女孩的话还没说完我就扣下了扳机。
而她,她是唯一面对着我的枪口露出那痴求表情的女孩,她在说,要!要!快打死我!她这么说了!她如此希望了!
你看,你看!她,看见我端起冲锋枪,并没有举起手阻挡,她安稳地侧卧在地上!
(她没有威胁,她伤不到你,你不能开枪!)
看!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她和你信仰同一个神,你不能开枪!)
她……她在对我祈祷!我是她的神,我是唯一能赐予她解脱的人!
(停下,你这是在渎神!)
她闭上了眼睛,如同一个安睡的婴儿……
(不要对孩子开枪……)
我是神啊,她把我当作神啊!我一年来降下的都是死亡的阴影,直到今天,只有今天,我拥有施予救赎的可能。妮娜,你们守不住了,你们就要死在这冰冷荒芜的小镇里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天,获得此生唯一的机会,你不渴望施予吗?
同样沉重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冰冷的拇指轻轻搭着我的脖子,彻骨的寒意令我无名的激情逐渐冷却下来。我并非神明,并非救赎者,我甚至不配像普通人一样对任何他人显示友好,我是……我只是一个机器上无意义的小齿轮,而这巨大机械同样是无意义的。
成为神就不能是人,首先主动放弃了人性,然后发现并没有神的权柄,于是成为世间游荡的活死人。
“你……呜呃——”
这应该是三班的……具体的姓名不记得了,她自然听不懂红杉女孩的话语,但或许是以为我们有什么争执,想要劝我,但一张嘴就被室内的空气呛得几欲呕吐。我赶忙放下武器,和她一起向房间外走去。
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少女再次激动起来,嚷嚷着“不要走,杀了我”之类。我一把将同行的士兵推出门外,然后跟着一起跑出来,转身关闭大门,放下木闩,用铁链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如同封印恐怖的魔鬼。门板另一侧,传来少女嘶哑的尖叫,如同牛羊被屠宰时一般,绝望的哀鸣。
“雪真大,这么短的时间,我走来时的脚印都没了。”,或许是为了驱散这恐怖的气氛,她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
“是啊…...我们来时的脚印已经没了。”
11.18 (Sat),16:25,冷泉站候车楼-钟楼
[“浣熊”侦察排·狙击班新兵·米拉]
“姐姐,快瞧!敌人的坦克就在那边。”
我紧张中略带兴奋地戳了戳身旁伊琳娜的肩膀。十分钟前,灰头土脸的维拉队长从前线跑回来,告诉我们城西的阵地不到半小时全部丢失,罪魁祸首正是这横行霸道的铁王八。
“嗯……”
和我一起趴在候车楼的钟楼上的少女还在漫不经心地检查着武器。那杆和她身高几乎一样长的捷格佳廖夫反坦克步枪散发着北岭简单粗暴的设计观念,以枪管作为一切的轴心,将照门、两脚架、准星和前机匣安装在其上,完全不成比例的长度和直径给人一种丹顶鹤一般的美感,但枪托上缠绕的肮脏绷带又让她有一种废土手搓武器一样的粗粝印象——与我钟情的姐姐完全一致,无论穿着精致优雅的礼服和高跟鞋在表彰晚会上谈笑风生,还是披着迷彩服在冻土融化的泥坑里摸爬滚打,始终散发着符合环境的,或优雅或刚强的魅力。
坦克的航向机枪不断喷吐着火舌,压得前线同志们抬不起头来。时而,一发榴弹轰击我们身下的候车楼,冲击顺着承重墙传导至木制楼板,与内脏共振的体验新奇而诡异。我从身旁的弹药箱中取出硕大修长的14.5x114mm穿甲弹递到她面前,但姐姐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仅轻轻用手背推开。
“姐姐,她们在杀伤我们的步兵,要赶快消灭——”
在温室与风雨中都能绽放的姐姐轻轻侧头,露出温柔而不容反抗的笑容,将食指放在嘴前。
“再等一等,放近一点。”
我继续举着望远镜观察,战车旁若无人地沿着街道正中推进,炮塔侧方,红杉招摇的黑色徽标清晰可见。
“3号坦克……75mm火炮,应该是N型。对步兵的杀伤力很大啊……”
似乎是回应着我的断言,那战车转动炮塔,摧毁了我们布置在冷泉站西北角、封锁十字路口的街垒。在安静的高处甚至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惨叫声,我将望远镜对准那里,原来是一名少女被破片撕裂了双腿,抱着不断喷射血液的骇人断面绝望求助。
“姐姐……”
“放近一点……”
“已经……”
“我们只有一杆栓动反器材枪,又不能一击必杀,只能放到极近,靠爆发射击拼拼运气。”
我知道这个道理,但实在是难以忍受在这里对同伴的苦难隔岸观火。明明,几天前在一个餐桌上吃饭,在一个帐篷里入眠的战友,就那样失去了双腿——在这里,大概率也是失去了生命——难道姐姐心中不会泛起焦躁吗?她平时也是个颇有生活味道的人,为何端起枪之后,变得如此冷漠抽离?
姐姐冰冷纤细的手指压在我的手背上,我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无意识地抓挠自己的大拇指。
“姐姐,我、我只是忍不住……”
“米拉,你还没判断清楚局势。你觉得现在开火能救她们是吗?你觉得,我们手中的是终极武器是吗?不对,我们太无力了,步兵在战车面前太无力了。只有我们做好最万全的准备,才有瘫痪那坦克的机会——只是机会而已。而且,我们的枪声是北岭最重的,一旦开火,在这视野开阔的高处就像挂在空中的两只灯泡,自身都难以保全。姑且不论拯救战友的妄想,米拉,你准备好赴死了吗?”
伊琳娜姐姐如何用那微笑的表情说出如此绝望的话语,我实在难以理解,似乎在她的心中有成百上千层理性,以至于核心产生的判断和动念传导到口中,已是冷却的既定现实。在我们对话的这段时间里,那辆坦克已经接近到大概六七十米的位置,我们不得不向后缩到阁楼的阴影里,避免被地面上的敌军看到。
“子弹,”,姐姐伸手接过第一发穿甲弹,没有多说什么,拉开枪栓将其装入枪膛,向前推动拉机柄完成闭锁。
“如果你害怕的话,在下面等我也行。”,伊琳娜看到我端着弹药盒的手不停颤抖,白了一眼,“子弹放在那边,我自己装慢不了多少。”
“不,我只是第一次打坦克有点害怕。但无论如何,我也要和姐姐一起作战。”
姐姐没有多废话,最后探头观察了一下敌方坦克的位置,然后拎着步枪弓着身移动到阁楼边缘趴下,将枪口探入半空,瞄准,开火。大容积药室让子弹加速到1100m/s的惊人速度,但也发出了惊雷一般的巨响。仅是从枪机泄露的少量燃气,就如一股疾风将她棕色的发丝掀起。
坦克的炮塔顶部立刻出现了一个小洞,但那洞口的尺寸令人对杀伤效果极不自信。更糟的是,整个战场的交战节奏都被我们打乱了,那些没有忙于交火的红杉战士开始东张西望,试图确认这不速之客的位置。
“第二发……”,伊琳娜拉开了枪膛,接过我的子弹,用力推回拉机柄。用机械瞄具艰难而仔细地瞄准车体……
又是一声巨响,那深灰色车体的指挥塔被击中,潜望镜玻璃碎裂,但看不出什么实质性的效果。天气很冷,持续开枪形成的热烟混合着白雾有些明显,部分步兵似乎发现了我们,对着钟楼概略射击,能听到步枪超音速子弹划过空气的声音。
我颤抖的双手却难以抓住泥鳅一样圆润的子弹,好不容易取出一颗,身体却在即将递过去的时候僵住了。
“姐姐!坦克发现我们了,她们正在上调炮口!”
“少废话,这是老娘争取的时间!她们仰角不够,打不到我们!”
正当她抢过我手中的子弹,上膛瞄准时,剧烈的震动掀起了阁楼地板上的浮灰。钟楼像是一个并不强壮的巨人被打了一拳,摇摇晃晃。我们身下有什么东西坍塌了,劈里啪啦的响声令人心头发紧。
伊琳娜比我先冷静下来,重新瞄准射击正在倒退的战车。她的枪法极好,击中了要害的发动机舱盖。如果毁坏了发动机,车辆就会完全停在无法触及我们的位置任人宰割。但这该死的子弹破坏力有限,坦克后部只是冒出了白色的烟雾,并无火光或异色烟尘,倒车的速度也无丝毫减小。
“姐姐…..”
“再打!”
伊琳娜近乎进入到疯狂的境地,她绕过我,从弹药盒中抓起两颗子弹,将其中一颗随意丢在地上,另一颗塞入枪膛,对着停下的坦克继续射击。子弹再次钻入车尾,这次,白雾的浓度反而减小了。
“再——”
姐姐的话还没说完,一发榴弹就飞向了阁楼。或许是瞄准偏差,或许是低打高的无奈,那发炮弹大概是越过了这个十几平米的空间,击中了我们身后的屋顶并在其中爆炸的。瓦片和木结构吸收了大量破片,才是我们得以幸存的主要原因。但剧烈的冲击还是将我们牢牢压在了木地板上。伊琳娜挣扎着起身,重新爬向步枪时,木材断裂的声音响起,半个阁楼楼板坍塌,让我们掉落到下一层。
“好疼……”
敌人的火炮还在轰击建筑,似乎我就是被炮弹爆炸的冲击再次震醒的。
“姐姐!”
一旁的伊琳娜并未昏迷,而是侧卧在地板上蜷缩着。她表情痛苦,用右手握住深深插入腹部的碎木条。血液缓缓渗出,涂湿了她的手指和伤口附近的军装,但看起来出血速度不大。我拖动着还在眩晕的身体爬过去,观察她的神智是否清晰。想要带她下楼,但头昏脑胀的我下意识地想要拔除插入她小腹的木条。
“呃啊!你……你疯了吗!”
伊琳娜右手紧紧抓住露在体外的部分,阻止我将其拔出,左手也不客气,直接一个清脆的耳光甩到我脸上。这反倒让我清醒了一些。
“对、对不起!我、我糊涂了!”
“该死,你刚刚搅的我肠子要断了,差点失禁。贯穿身体的异物,乱动是会要命的!扶着我,赶紧下撤!”
又一发炮弹在我们身下爆炸,似乎敌军炮手无法确认我们的位置,决定釜底抽薪,直接轰烂钟楼和建筑二层的连接位置,把上层结构拆掉。大量砖块碎裂掉落的声音传来,我们明显感觉木地板向西南方向倾斜了一些。
“娘的!米拉,别管我了,你快跑吧。”
“姐姐……”
“呵,我们小队还没有用这款枪打掉两辆坦克的人,但我起码有一次记录。”,她露出凄惨勉强的笑,“你还一次没有呢,留着你的小命吧。”
不知为何,真到了生死攸关之时,下这个决心反而容易了许多。或许是少女的情愫战胜了本能,我把自己的生命,即能动性的一切可能打包为一个可作为代价的对象,如同那是来自外界的一个客体。我决定带着伊琳娜一起走——或者和她一起埋在废墟里。
姐姐挺拔的身体在此时成为了沉重的累赘,尽管她嘴上说着不要,但还是很顺从地靠在我身上。我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拽着衣领,将她向旋转楼梯口拖动。火炮再一次命中,撕碎了下层方筒状承重结构的一角,于是上部跟着坍塌了一部分,室外的光线照了进来。剩余的部分也摇摇欲坠,整个结构向着西南方倾斜,砖头碎裂掉出的小块顺着坡度滚动,哗啦哗啦地从十几米的高空掉下去,噗噗地砸进楼前的雪地里。
“咿!”
震恐接管我的身体,令我不由自主地将伊琳娜丢在楼梯上,但顺着楼梯跑了几步,眼泪又流淌下来。我转身抓住她的身体,顾不得避免拨动异物,也顾不得她身体在搓衣板一般的楼梯上滑动是否痛苦,只是一味地向下拖动。
又是一阵爆炸声,随后是恐怖的失重感。滞空触发了本能,快速分泌的肾上腺素令我的主观时间放慢了一些,但就算给我再多的时间,也只能无助地跟随建筑一同坠落。在木材崩溃、砖瓦碎裂的混乱协奏曲中,我再次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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